另一边!
王权宏自那条偏僻胡同走出后,面上依旧是军政部组长该有的沉稳谦和,步伐不疾不徐,甚至还主动对着迎面走来的熟识街坊点头致意,神态自然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他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在老柳树下取走密信的全过程,早已被屋顶上潜伏的军统特务看得一清二楚。
那两道藏在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始终黏在他的背影上,不曾有片刻偏移。
王权宏沿着街巷缓步前行,刻意绕开了人流量密集的主路,专挑行人稀少的背街小巷走。
身为潜伏在山城核心的卧底,他早已将谨小慎刻进了骨血里,即便方才确认四周无异常盯梢,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他需要一个绝对隐蔽、无人打扰的角落,查看特高课传来的最新密令,这是他潜伏多年恪守的准则,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七拐八绕之后,他来到一处废弃的杂货铺旁,此处紧邻着臭水沟,平日里鲜有路人经过,只有几只苍蝇在污浊的水面上盘旋,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这里肯定安全了吧,不知道突然传递信息给我,是为了什么?”
王权宏左右环顾,确认百米之内空无一人,连半只野猫的身影都没有,这才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佝偻着身子,将攥在掌心许久的纸条缓缓展开。
纸条是特高课专用的密写纸,字迹用特殊药水书写,遇汗即显,上面的内容简短却凌厉。
王权宏逐字辨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愠怒。
密令的内容清晰直白:
【死神亲启,确保自身安全前提下,全力排查泄露黑木刚雄大将抵沪机密情报之人,摸清核心线索,即刻上报特高课上海支部,不得有误。】
短短一句话,却让王权宏心头怒火骤起,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压着心头的戾气,在心底将日军特高课的人骂了个遍。
“一群没用的废物!老子都说了有内鬼,你们居然都查不出,居然还要我在山城查,这不是找死吗?”
王权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起来,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生怕被路过的人看出端倪。
当初黑木刚雄秘密抵达上海,他冒着极大风险将消息传递给特高课,说军统打算暗杀黑木刚雄,日本人内部存在军统内鬼,让他们加强戒备,可这群日本鬼子能力实在太差,有自己提醒,居然还无法查出内鬼身份。
查?
我查个屁!
王权宏在心底怒骂不止,如今的山城早已被军统布成了铁桶一般,戴老板那人奸诈狡猾,心思缜密如蛛,军统上下各个部门安插的眼线多如牛毛,哪怕是一丁点异常的举动,都有可能被盯上。
他本身就是潜伏的内鬼,此刻若是主动去打探相关情报,无异于自投罗网,傻子才会做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蠢事。
日本人向来只会颐指气使,遇事就把脏活累活甩给别人,出了问题又毫无担当,这般无能的模样,当真是让人作呕。
他越想越是气恼,双手微微用力,将那张密写纸条一点点撕成碎屑。
纸屑细碎如尘,被晚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向一旁的下水沟,落入污浊的水流中,瞬间被裹挟着冲向暗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王权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满,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中山装,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转身朝着自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方才的怒火只是一时的情绪宣泄,他很清楚,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也不能公然违抗日本人的命令,只能暂且敷衍了事,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到家中,装作无事发生,毕竟在家人面前,他还是那个孝顺儿子、温柔丈夫、慈爱父亲,是旁人眼中勤勉宽厚、前途光明的军统军政部组长。
王权宏的家位于山城闹中取静的一处院落,青瓦白墙,小院里种着几株月季与茉莉,透着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他刚走到院门口,木质的院门便被从里面拉开,穿着素色布裙的妻子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柔声说道:“权宏,你可算回来了,爹娘和囡囡都等你半天了,晚饭早就做好了。”
“今天部里事务繁杂,回来晚了些,让爹娘和囡囡久等了。”王权宏伸手揉了揉妻子的发丝,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走进院落,年迈的父母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等候,年幼的女儿囡囡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见到他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伸手抱住他的大腿,软糯地喊着:“爹爹,你回来啦!囡囡好想你!”
“爹爹也想囡囡。”王权宏弯腰将女儿抱起,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看上去一派父慈子孝、阖家美满的模样。
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鱼、小炒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鲜香的蛋花汤,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母亲连忙招呼他坐下,父亲也点了点头,叮嘱道:“坐下吃饭吧,工作再忙也要顾着身子,别太劳累了。”
“孩儿知道了,爹。”王权宏应声坐下,妻子贴心地为他盛了一碗米饭,囡囡则坐在他身旁,不停给他夹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满屋子都是温馨的家庭氛围。
此刻的王权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与温暖,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顾家孝顺的男人,与那个叛国投敌、为日军卖命的卧底“死神”联系在一起。
只是这份幸福,不过是他精心伪装的表象罢了。
没人知道,他之所以一步步走上叛国投敌的道路,沦为日本人的走狗,除了日军特高课许诺的巨额黄金、洋房豪车这些金钱诱惑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一个女人。
早在半年前,王权宏借着外出公干的机会,在山城荷园路结识了一位名叫顾小曼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