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线空间裂缝在身后无声收拢,凌风与墨麒已落在一片茫茫海面上。
四下里风平浪静,海天相接处泛着淡薄的白光。
凌风坐在墨麒背上,将神识铺开,千余里海域俱在感知之中,除海浪与海气,再无一道修士气息。
他辨了辨方位,心里有了数。
此地已是东南海域,距南疆内陆的天璇宗隔着二十余万里。
想起天璇宗,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两枚传音玉简,一枚青润,一枚素白。
只要距离不是太过遥远、且不在雾海、虚空那等隔绝灵韵的去处,便能连接传音。
他先往青润玉简里注入一缕灵力,将声音传递了过去。
师尊,弟子在虚空中耽搁了些时日,师尊可还安好?苍元近来可有什么变故?
讯息送出,玉简上的灵光沉了下去。
他又往素白玉简里说了同样的话。
墨麒驮着凌风朝着大陆方向飞行,凌风则将玉简拢在掌心,静待回音。
片刻后,青润玉简先亮了起来。
凌风,你没事就好,为师还好。柳沐雪的声音透出来,比平日急了几分,你此刻在何处,可曾受伤?
弟子无恙,如今在东南海域,师尊不必挂心。凌风应道,宗门近来可还安稳?
玉简那头静了一静。
这一静,比寻常长了许多。
凌风握着玉简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且稳住心神。柳沐雪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灵界化神修士来了……宗门解散了。
凌风一时没有作声。
周遭仍是一片晴好的海天,他却觉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解散是太上长老的意思。柳沐雪道,你上回传讯之后,我和苏师妹一同去见太上长老,跟太上长老说了焚天宫化神和魔界魔王可能会来苍元的事,还说了你求购化神期破镜丹药的事。”
“太上长老听到前因后果后,说焚天宫化神一旦到了苍元,头一个要拿的便是天璇宗。山门守不住,宗内的人就成了引诱你现身的饵。
太上长老把宗内库藏当众分了下去,命众人各自寻地藏身。他刻意提醒我与苏师妹,用当年你给我们的易容术,各走一路,各寻藏身处。我二人如今,也已不在一处了。
还有一件事。柳沐雪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上回托宗门往外递话,求购化神破境丹与相关药材。这件事,太上长老压下了,没有发布此消息。
凌风已然明白了几分。
求购化神丹药的消息一旦发布出去,天璇宗会再次吸引苍元各宗关注,撤宗之事会很快暴露;而且此消息放出去后,谁都能猜出你修为已近化神。会暴露你的一些底牌。柳沐雪继续说道,他是太上长老,坐那个位子,想的自然比你我多,你莫要怪他。
师尊,这话不必再说。凌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是我连累了宗门。
太上长老的决定,做得对,也做得果断。凌风缓缓道,他坐在太上长老的位子上,没贪那点高高在上的权柄,心中优先考虑的是一宗的修士。这样的人,我只有敬重。
凌风接着又道:况且,就算求购丹药的消息真放了出去,如今这光景,只怕也没人再去理会,更没人敢应。
玉简那头静了片刻。
由于近些时日,我正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藏,不便太过频繁露面去打探消息,对外界了解不多,焚天宫化神修士来了多少我并不清楚,只听说宗门内有些修士被抓了。柳沐雪的声音响起,你自己多保重,不要轻易涉险。务必小心。
弟子记下了,师尊也要保重。
青润玉简上的灵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天璇宗解散了,宗内修士各自寻地藏身,是他没料到的。
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只是苍元眼下究竟是何光景,宗中那些散在各处的长老弟子去了何处,他一无所知。
他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现在需先弄清焚天宫此次来了多少人,以及这些时日苍元发生了哪些事。
凌风拍了拍墨麒的脖颈,传念让它回到御兽袋。
墨麒缩作一道暗芒,没入他袖中的御兽袋。
凌风自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素色旧袍换上,又将千面幻体术缓缓运转。
脸上五官一点点错动,肤色转为黝黑,身形也削瘦了几分,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散修。
周身气息随之收敛,稳稳压到结丹大圆满上下。
此去天璇宗,途中说不得有修士窥探,未查清焚天宫化神修士的具体情况之前,他不想叫任何人认出。
凌风御剑朝着西北疾掠。
沿途无人之处,他全力飞遁;一旦远远感知到修士气息,遁光便慢下来,只显出结丹大圆满该有的速度。
小半日过去,凌风已经进入南疆,那枚素白玉简,却始终没有亮。
他心底那点不安,一点点漫了上来。
若在往日,苏云曦的回讯虽然可能比师尊慢些,却从未有过全无音信的情况。
凌风重新往青润玉简里渡入灵力。
师尊,苏长老那边,可有过音讯?
过了好一阵,柳沐雪的声音才传回来,带着几分迟疑。
我与苏师妹分开之后,便再没联系。柳沐雪顿了顿,我们按照太上长老的交代,往后彼此不通消息,免得一处露了行迹,牵出另一处。师妹身上有千面幻体术,元婴中期及以下认不出……
她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凌风握着传音玉简,没有再问。
焚天宫的人已经来了苍元,四处搜捕天璇宗修士。
苏云曦一个结丹后期,千面幻体术虽精妙,可若撞上一名化神……
他没有往下想。
他将那份不安按下去,收进心底,继续朝着天璇宗的方向前进。
飞行前往天璇宗的过程中,凌风神识悄然铺开,方圆千余里,俱在其感知之中,他经过好几处修士聚集的地方。
第一处是一座临海坊市,约在其飞行路线右侧三百里开外。
城中修士往来,气息高高低低,筑基炼气修士居多,偶有几道结丹修士的波动。
凌风的神识悄然将整座坊市罩住。
坊市中各处交谈声,一句一句,被他收入耳中。
某酒楼二层,有人压低了嗓子。
这灵界来的化神,下手是真狠。不配合搜寻凌风和天璇宗之人,就杀人立威。
听说古剑宗的太上长老,当场就被灵界化神的气息压得吐血。
金刚门更惨,听说筑基弟子死了十多个,结丹长老也伤了好几个。
灵界来的是化神呐。化神是什么概念,你我修行到死,也见不着半个元婴。
……
坊市最角落的茶摊边,有人嗤了一声。
听说了么,灵界来的那些修士,都是一个化神初期配一名元婴大圆满,成队出现的。
前往古剑宗和金刚门的,就不是同一队人。
另一人接话:那还有没有别的队在暗中走动?
谁知道呢。人家化身修士有意隐藏,元婴修士都未必察觉得到,更何况是我们这些修士。
或许公开处决的地点还有灵界修士隐藏起来埋伏,等着凌风救人也说不定。
凌风的神识悬在那些人头顶,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
某处宅院中,两名结丹修士低声交谈。
天璇宗那些弟子,一批一批被押到各处指定地点,隔几日就杀一批。
凌风再不出来,那些天璇宗修士怕是会被揪出来更多,被抓到一起公开处死。
……
随着凌风越来越靠近天璇宗,他将一路上听来的零碎交谈片段,一点点拼了起来。
五大域的各大势力,被灵界修士一家一家问了个遍。
问天璇宗的人散在何处,问他的踪迹。
那些被灵界修士找上门的宗门、世家,识趣的,暗地里递些消息过去;
不识趣的,便被当众杀几口人立威,教余下的人识趣配合。
前些时日,南疆一处坊市之外,上百名天璇宗修士被从各处押来,跪在空地上。
那位灵界来的化神,一个个问过去,从结丹问到炼气,没有一人答得出凌风在何处。
问罢,一个个被杀。
临走时,那化神修士以灵力放声,把一句话传遍了方圆千里。
凌风,天璇宗因你而解散,眼前这些修士因你而死。
我们会将天璇宗所有修士一一找出。你若不来,每日死去的人,便一日多过一日。
这话一传开,苍元上下,无人不知。
他还听出一句更紧迫的。
这些时日,天璇宗修士已经被处死三批了,死了三百余人,其中有一个结丹长老,其他的皆是筑基期和炼气期。
最近一批被押着的天璇宗修士,人数不少,眼下就押在距离天璇宗不算远的青岚坊市,正等着与别处押来的人凑到一处,再一并处置。
时间,就在这明日正午。
以他的速度,从此刻所在的位置赶到天璇宗只需一个多时辰。
凌风没有径直往青岚坊市去。
他先转道去了天璇宗。
抵达天璇宗时,已是黄昏。
凌风将神识铺开,千里之内的气息,尽数落进他感知。
昔日护住整座山门的光幕,早已不见踪影。
七座主峰还在,山形一如从前,只是峰上峰下,不见半个人影。
半截山门塌在道旁,断口处石屑狼藉,一看便是被法力生生砸碎的。
再往里感知,演武广场周围的一些殿宇也塌了,碎石砖瓦满地。
库房的门大敞着,里头连一粒灵石也不剩;存放丹方、法器与典籍的几处地方,一处一处都见了底。
七峰上下、几处灵脉和殿宇库房之间,却散落着数十道气息,多是筑基、炼气修为的散修,在一处处翻拣着宗门撤离时遗下的残物。
散修来废墟里捡些残剩灵石、废旧法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凌风此刻是一副散修的容貌,没有理会这些捡漏的散修。
他降下遁光,落在山门前,一站就是许久。
从前他回来,这座山门有人迎,钟鸣九响。
如今山门被人拆了,殿宇被人砸了,满宗上下散得干干净净。
天璇宗收留过他,护过他。
是他把这些人牵了进来,宗门被迫解散了。
焚天宫,为了炎炉,为了炎炼传承,他们从灵界追到下界。
从苍元追到三叶,三叶寻他不着,又掉头回苍元。
如今竟拿一座宗门、杀那些出身天璇宗的修士,逼他现身。
不问缘由,只因被杀之人出身天璇宗,就成为逼迫他上钩的鱼饵。
凌风望着塌了半边的山门,指节捏得发白,眼底那点浮动的愤怒,一点点沉下去,凝成一片冰冷的杀意。
焚天宫,该死!
他伸手按了按怀里那枚素白玉简。
从东南海上传讯至今,从未亮过一次。
他正欲转身离去,心神却忽然一动。
两名筑基修士,正蹲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偏殿里,翻拣着瓦砾中的残物。
其中一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这次被抓的天璇宗修士中,有一名结丹长老,明日正午就要在青岚坊市处决。
哪个长老?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坊市里的人说的。
“听说前些时日第一批被杀的天璇宗修士里也有一个结丹长老,天璇宗本来就没有几个结丹期修士,之前在万妖山脉死了三个,前些天死了一个,明日再被杀一个的话……”
还没等他说完,凌风已经飞到两人面前,气息也压到结丹后期。
那两名筑基修士正埋头翻拣,忽觉身后有人,齐齐回头。
凌风一身旧袍,面容黝黑,不过是个寻常散修模样。
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两位道友,方才听你们说起青岚坊市处决之事。不知被抓的那位结丹长老,是男是女?
那两名修士对视一眼,最开始说话那人摇了摇头。
这位道友,我也是听来的,具体是谁并不清楚。
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不知。那人摊了摊手,坊市里传的话,只说明日正午处决一批天璇宗修士,里头有个结丹长老。别的,一概没说。
凌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像只是路过打听了一句闲话。
直到走出那两名修士的神识范围,凌风拿出那枚素白玉简,玉简冰凉,他的眼除了担忧外,还有着浓烈的杀意。
凌风不知道被抓会不会的是苏云曦。
他不再停留,御剑离了天璇宗,遁光没入初起的暮色里,朝着青岚坊市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