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苏城。
天没亮,巧英就被一阵飞机声惊醒了。
不是炮声。是飞机。发动机的轰鸣从头顶掠过,很低,低得像是要擦着屋顶。她猛地坐起来,匕首握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天花板。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马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赤脚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刚泛白,云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飞机,只听见声音。一架,两架,三架。她数了三架,声音往东边去了。
春桃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面粉没擦干净。“小姐,什么东西在天上飞?”
“飞机。日本的。”陈树生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没扣齐,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刚爬起来就冲出来了,“往东边去了。可能是去侦察的。”
巧英走出账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云层很厚,看不见飞机的影子,但声音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远处的炮声盖住了。
“树生哥,你昨天打电话问检测结果,今天能出来吗?”
“能。我上午再去电话亭等。”陈树生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巧英,你昨晚听见炮声了吗?三点左右有一阵,很近。”
巧英点了点头。“听见了。比昨天近。”
“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炮弹就能落到苏城了。”陈树生的声音很低,“但不是今天。今天还要干活。”
春桃站在灶房门口,锅铲还举着。“陈先生,您扣子又扣错了。”
陈树生低头看了看,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个扣眼里。他拆了重扣,耳朵根红了。
春桃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辰时,钟庆堂来了。他骑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巧英,周掌柜今天开门了。”他把布袋子解下来,搬进账房,“这是他铺子里的货,二十斤丝线,五十斤植物胶。他说‘钟大小姐,这是今天的。明天还有’。”
巧英打开布袋子看了看。丝线是好的,植物胶也是好的。她把袋子扎好,放在墙角。
“堂哥,合作社其他铺子呢?”
“开门的还是那三家。钱掌柜、刘掌柜、周掌柜。其他三家——王掌柜儿子病了,铺子关着。另外两家,一家说原料没了,一家说工人跑了。”钟庆堂擦了擦额头的汗,“巧英,原料撑不了多久。德国丝线还能用半个月,植物胶还能用二十天。香港的货要到八月中旬,还有十天。这十天,我们要撑过去。”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堂哥,你去跟钱掌柜说,让他把铺子里的存货先匀出来,合作社统一调配。价格按市场价,不让他吃亏。”
“好。”
“还有,刘掌柜那边,你让他多招两个工人。他的铺子离火车站近,将来伤员运过来,他的货要得急。”
“好。”
“周掌柜那边——你告诉他,他儿子脚上的伤,让春桃送点药过去。树生哥配的,治伤口好用。”
钟庆堂看着她,看了两秒。“巧英,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儿子脚上的绷带渗血,我看出来了。”巧英的声音很平,“他明天开门,不只是为了生意。他是为了儿子。儿子伤了,他需要钱。我们给他生意做,就是给他钱。”
钟庆堂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他走了。巧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红豆架。新芽又长大了一点,两片嫩叶已经完全展开了,绿得发亮。烧焦的那截藤蔓上,第二个新芽也冒出来了,比第一个小,但也是绿的。
巳时,陈树生从电话亭回来了。
他走进账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几个字。
“巧英,检测结果出来了。”
巧英拿起纸条。上面写着——“各项指标均达标。可批量生产。军需处。”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陈树生。
“树生哥,你笑一下。”
陈树生愣了一下。“什么?”
“你笑一下。你从进门到现在,板着脸。我以为没通过。”
陈树生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风过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
“通过了。”他说,“各项指标都达标。防水、透气、不刺激伤口。成本是原来的一成半。军需处说可以批量生产。”
巧英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日文纸条、那个烟头放在一起。
“树生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涂层的?”
陈树生想了想。“怀瑾走的那天。他把参数给我,说‘前线的伤兵等不了’。从那天到现在——半个月。”
“半个月,你睡了多少觉?”
“不记得了。”
巧英看着他,看了很久。“树生哥,你去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去买酒。庆祝。”
陈树生摇了摇头。“不用庆祝。这是应该的。”
“不是庆祝你。是庆祝前线的伤兵能用上更好的绷带。”巧英站起来,“你去睡。下午我去买酒。晚上喝。”
陈树生站在门口,没有走。
“巧英,军需处的订单,明天应该能到。处长说,第一批至少两万卷绷带,五千条止血带。时间紧,半个月内要交货。”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两万卷绷带,五千条止血带。半个月。原料够吗?”
“够。但工人不够。”陈树生看着她,“巧英,你要招人。”
“明天就招。在合作社的铺子里贴告示,苏城本地人,手脚麻利的,优先。”
陈树生点了点头,走了。
午时,巧英去了一趟合作社。
她没有骑车,走着去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她撑了一把伞,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兰花,是母亲在世时画的。她走在巷子里,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
经过王掌柜的铺子时,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门板关着,从门缝里看不见里面的光。她站了两秒,继续走。
经过钱掌柜的铺子时,钱掌柜正在门口卸货。他看见巧英,放下手里的布匹,跑过来。
“钟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巧英看着铺子里的货,“钱掌柜,堂哥跟你说了吗?合作社统一调配原料的事。”
“说了。我同意了。”钱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钟大小姐,您放心,我钱某人虽然怕死,但该做的事,不会少做。”
巧英点了点头。“谢谢钱掌柜。”
“别谢。您请我喝过茶,碧螺春,今年新茶。”钱掌柜笑了一下,“那茶好。喝完了,嘴里一直甜。”
巧英嘴角弯了一下,继续走。
经过刘掌柜的铺子时,刘掌柜正在门口招工。他看见巧英,跑过来。
“钟大小姐,工人招到了。两个,都是苏城本地人,手脚麻利。”
“好。明天让他们来云锦坊培训。树生哥教他们怎么用新涂层。”
“哎。”刘掌柜点了点头。
巧英继续走,走到周掌柜的铺子门口。门开着。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在算账。他看见巧英,站起来。
“钟大小姐,您来了。”
“周掌柜,您儿子的脚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您让人送来的药,抹上就不疼了。”周掌柜的声音有些哑,“钟大小姐,谢谢您。我周某人不会说话,但您的好,我记在心里。”
巧英摇了摇头。“不用记。您开了门,就是最好的谢。”
她走出铺子,撑开伞,走在巷子里。太阳很大,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傍晚,陈树生从实验室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水抿过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刮了。眼圈还是黑的,但眼睛比早上亮了一些。
“巧英,我睡了一个时辰。”
“够了?”
“够了。”陈树生走进账房,“你说买酒,买了没有?”
巧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坛子,放在桌上。坛子是青花瓷的,不大,能装一斤。
“这是什么酒?”
“桂花酒。沈姨去年酿的,让宋云澜带过来。我一直没舍得喝。”巧英把坛子上的封纸揭开,酒香立刻飘了出来,混着桂花的甜味。
陈树生闻了一下。“好酒。”
巧英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瓷杯,放在桌上,倒了两杯。酒是淡黄色的,清亮亮的,像秋天的银杏叶泡出的水。
她端起一杯,递给陈树生。自己端起另一杯。
“树生哥,这一杯,敬谁?”
陈树生看着杯里的酒,沉默了一会儿。“敬前线。”
巧英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油灯照着,轮廓很清晰。下巴上虽然刮了胡茬,但还是能看出青色的印子。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另外一种光。
“好。敬前线。”巧英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酒是甜的,桂花的甜,混着酒的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树生哥,你说,前线的人能喝到这种酒吗?”
陈树生摇了摇头。“他们喝不到。但他们会知道有人敬他们。”
巧英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不烈,但后劲上来,脸上有点发烫。她把酒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着了火。
“树生哥,明天招工的告示,你写好了吗?”
“写好了。在实验室桌上。明天一早贴出去。”
巧英点了点头。“树生哥,你去吃饭吧。春桃做了红烧肉。”
“你不吃?”
“我晚点吃。先把账算完。”
陈树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巧英,银镯还亮着。”
巧英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暮色里,镯子泛着柔和的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亮着呢。”
他走了。
巧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剩下的小半杯桂花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口。她把酒杯放下,翻开“经纬之心”。
“八月五日。飞机来了。三架,往东边去了。树生哥说是日本人的侦察机。军需处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达标。可以批量生产。第一批订单,两万卷绷带,五千条止血带。半个月交货。工人不够,明天招人。树生哥睡了,只睡了一个时辰,但他不困。桂花酒,沈姨酿的,去年带来的。我喝了一杯,他喝了半杯。他说‘敬前线’。我说‘好’。前线的人喝不到这种酒。但他们会知道,有人在苏城,敬他们。周掌柜开门了。王掌柜的铺子还关着,他儿子病没好。钱掌柜说‘那茶好,喝完了嘴里一直甜’。怀瑾在保定。门锁好了。炮声又近了。但新涂层通过了。这是好消息。敬前线。”
她写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笔尖用力了一些,纸被划破了一点点。她没有改,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窗外,船夫又开始唱了。今晚唱的是《苏武牧羊》,调子很慢,像水一样流过来,流过去。“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
她听了一会儿,吹灭了灯。
炮声还在响。但她不觉得吵了。因为明天,招工的告示会贴出去。工人会来。原料会到。止血带会织出来。伤兵会用上更好的绷带。
她躺下来,匕首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她没有拿出来。
夜很长。但酒已经敬过了。敬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