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桧山下来，沈逸成和林遥没回柏苑，换了那身跑单帮的旧行头，绕进城东。
城东是海城最先烂掉的地方。
化冻后，疫病和极热刚来那阵，竹苑的秦烈和疤脸火并，斗红了眼，把十几个染了疫病的手下活生生扔到疤脸地盘门口。
烈性疫病就这么在城东炸开，又跟着逃荒的流民一路烧进市中心，半个海城跟着遭殃。
如今疤脸死了，秦烈死了，竹苑也散了，城东只剩一片三不管的废墟，活人比死人多不了几个。
也正因为乱，正因为没人管，才成了抓人、囤人、卖人的好地方。
陈掌柜的另一个据点藏在一条半截塌了的巷子里，小六在门口望风，看见两人，眼睛一亮，赶紧把人让进后院密室。
两位小友，难得你们跑来这个据点找我。 陈掌柜亲自斟了茶，神色却少见地凝重，您让我盯城东的人线，盯出事了。
账上写的老货运站，是个幌子，早废了。 陈掌柜道，真正的人市，在中区和东区交界，有个废弃的菜篮子市场，末世前是个小型农产品集散中心，疤脸活着的时候占过。疤脸一死，那地方空了大半年，现在又有人占了。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婆子帮。
林遥端茶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城北婆子帮？ 她声音轻得没一点温度。
你认得她们？
打过交道。
林遥把茶碗搁下，瓷底磕在桌面上， 的一声闷响，“不对，应该是‘打过’。”
大当家，王婆子，一把年纪，心比炭黑，专拿活人做买卖，最是惜命、也最是狡猾。二当家张婆，擅制迷药，还有控制人的药，那些抓来的女人如果不听话，就会让张婆用药去驯服她们。三当家柳红，末世前夜总会的打手，手上有真功夫，最悍。
极寒那年，她们在城北祸害女人，哦，就是婆子帮和城东疤脸、竹苑秦烈号称三足鼎立的时候。我手痒痒，去端过她们一回。
她没细说那场火拼。
沈逸成替她补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张婆熬药那只右手腕，是我打碎的。柳红的手筋，是我挑断的。
陈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仗她们被打残了，带着残部走投无路，投了疤脸。 林遥冷笑，我当她们早烂死在城东这场瘟疫里了，倒命硬，又爬出来开张。
这生命力可真顽强，跟蟑螂一样。
陈掌柜定了定神，把摸了大半个月的底，一五一十倒出来。
菜篮子市场里，婆子帮重操旧业，干的还是最来钱的两样。
皮肉生意，贩卖人口。
市场正中那杆公平秤还立着，如今不过把称菜改成了称人。
一个个菜摊档口钉上木栅，关着待卖的人；冷库锁着 上等货，全是年轻女人，张婆一碗碗迷药灌下去，调教顺了再往外卖；地下菜窖里挤满了抓来、骗来、还不起债抵来的流民壮丁，阴暗、闷热、跳蚤老鼠成堆，隔几日就往外抬死人。
肉案上的铁钩还挂着，钩着不听话、想跑的，杀鸡儆猴。
货往哪儿走？ 沈逸成问。
两条道。 陈掌柜道，壮丁，每月两回，有车夜里来接，说是送
山里做工 ，去了就没见回来的。年轻女人和半大孩子，往半山方向送，具体送到哪一关，婆子帮嘴严，我的人靠不近。
山里做工，半山送人。
沈逸成和林遥对视一眼。
一条，是往山里送的苦役。
一条，是往半山送的玩物。
这个菜篮子市场，就是两根线共同的源头。
接货的车，什么时辰？
后天夜里，一般都是深夜。
陈掌柜答得干脆，来接货的牙子，婆子帮巴结得很，验了货、过了秤，当场结粮、结药。下游这些牙婆只认牌、认暗号，不敢认人。多问上线一句，就是犯忌，她们没那个胆子。
市场里多少人，多少枪？
婆子帮自己二十来个，多是女人；男打手七八个，猎枪三四条，剩下尽是刀棍、迷药。 陈掌柜道，关着的 ，壮丁一百出头，女人孩子七八十拢共两百来号。
什么？一百多壮丁打不过那群老虔婆？张婆、柳红，如今什么成色？ 林遥忽然问。
张婆那只右手腕听说使不上劲，端碗都抖，熬药改了左手，可那药还是邪性。 陈掌柜抿了口茶，我估摸着她们靠药物控制这群人，不是不想反抗，也不是打不过，只是着了道。”
“柳红一条胳膊耷拉着，筋断了没养好，明面上不动手了，管看场、管调教，下手比从前还黑。
林遥听到这里，反而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真是野火烧不尽。 她转过头，就像打蟑螂一样，怎么打都死不完。
沈逸成看着她，没立刻应声。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极寒那年城北，她一脚踹开关人的屋子，满屋子被糟蹋得没了人样的女人缩在角落发抖。那天她说了一句话。
就当是救了前世的自己。
算起来，城北那个恶村子，林遥和沈逸成端了两次。
如今是清干净了，只是那些人还没杀干净，换个别的地儿就开始重操旧业。
其实，沈逸成心里很明白，这种事是无法断绝的。
从奴隶制时代开始，到末世前，乃至末世后，总有在暗处经营人口的营生。
法律健全的时代都无法彻底取缔，何况毫无秩序的末世。
断不了根，是一回事。
眼面前这只伸进城东的手剁不剁，是另一回事。
出货日是后天，不等。 沈逸成收回思绪，开口，声音很平，却一锤定音，今晚就端。
陈掌柜一愣：今晚？不等接货的车？那可就连上线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