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介皿依旧维持那个浅笑,交叠在双腿上的手缓缓抬起,探入西装内侧口袋,取出来一叠纸,纸上印的全是丕文。
俞左白虽然不认识丕文,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叠支票。
郑介皿站起来,弯着腰将那叠支票放在俞左白身前,缓缓坐下,继续维持双手交叠,温和浅笑的姿态。
“这是常主席给您的活动经费,阿美莉卡花旗银行的支票,每张一万银元,总计一百万银元,承兑地已经为您定在江夏花旗银行。”
“呵。”
俞左白盯着那摞支票看了足足三秒,才想起来吐掉口中劣质雪茄燃烧出的烟,缓缓摇了摇头。
雪茄中可可、胡椒的味道层层铺开,上颚略微的麻涩感让他轻轻皱起眉毛,吐掉烟雾的一瞬间,口中回甘立刻出现。
“不够!远远不够!”
他将那只燃烧了才一半的雪茄摁在木质桌面上,沉声说:
“第七军欠饷大半年,所欠薪饷大概在两百万,而且军官不可能给士兵一样的价码,这些钱能收买的了我,但想收买第七军,还差得远。”
郑介皿笑了笑,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您误会了,这一百万银元只是给您的活动经费。”
郑介皿掏出手绢,捂着嘴轻微咳嗽一声,顺手扇走脸前的一团烟雾,这才继续道:
“常主席还准备了两百万银元,等到李明睿成功倒戈、桂系江夏防线崩溃,就会立刻支付!”
“常主席确实大方,老子这就启程,希望常主席的承诺不是一句屁话!”
......
转眼之间,时间已经进了三月。
唐伯仁发起的开年第一训,个人技能考核阶段已经结束,第二阶段却迟迟无法推进。
训练场上,士兵也好,军官也好,大多一个个无精打采,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长官,弟兄们也算情有可原,就......”
罗同还没说完,就被唐伯仁一眼瞪了回去。
“你知道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打吗?
“要是下个月就打怎么办?要是明天就打怎么办??
“军饷早晚有一天会补上的,但是训练不好,打起仗来命就没了,这种道理还用我教吗!”
罗同嘴张了张,最终还是闭上了。
三月,五十三师又没发军饷,师后勤处只买了些粮食和菜下发到各部队,勉强维持着饿不死人。
说来也奇怪,柳玉城平时看着跟书生似的,可偏偏只有他那一个团,依旧保持着极高的任务完成度。
唐伯仁视线扫过整个训练场,最终落在唐山镇师指挥部的方向。
廖大石到底在搞什么!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
光秃秃的指挥部前方,一队戴着红袖标的宪兵,正押着两名灰头土脸的士兵。
士兵一直在大声喊叫,宪兵似乎是听烦了,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条长长的绑腿布,塞进那喊叫士兵嘴里。
世界瞬间安静了。
等那宪兵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被参加训练的士兵层层包围,困在中间。
“把人放了!”
“凭什么抓我们的弟兄。”
士兵们群情激愤,有些士兵已经给枪上插上刺刀。
不同于眼下其他部队直到打仗时候才敢发子弹、发枪,唐伯仁从一开始的时候,训练就是实弹。
但在人贴人的距离上,步枪真的没有刺刀快。
砰!
宪兵队长举着手枪,对天开了一枪,宪兵们这才想起来刺刀上枪。
“退后!给老子退后!”
本来已经挤在一起的两拨人,被明晃晃的刺刀分开,泾渭分明。
唐伯仁的警卫分开两边的人,给他腾出一条通道。
“怎么回事?”
他瞥了宪兵一眼,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这边一名中尉军官身上。
“你说!”
中尉收起来步枪,手伸进帽子里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看着唐伯仁回道:“不知道......”
踏马的,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唐伯仁心里吐槽一句,无语转头看着那宪兵队长。
“你说。”
宪兵队长连忙收起手枪、敬礼,这才解释道:
“唐长官,他辱骂廖长官!”
唐伯仁捏了捏眉心,还好不是骂自己,不然非关他们两天小黑屋不可。
“放开她,把他嘴里东西拿出来,让他自己说!”
士兵嘴里的长布条取出来,跪在地上一阵干呕。
好一阵子他才缓过来,歪头瞪着那名宪兵,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绑腿布多少年没洗了,比裹脚布都臭!”
唐伯仁乐了,跟着起哄道:“你小子活该,谁叫你打不过宪兵。”
士兵也顾不上骂那宪兵了,无奈地讪笑道:“长官,他是宪兵......”
“打不过他们,你还跑不过?活该你嘴里塞裹脚布。”
唐伯仁一阵调侃,惹得宪兵队长莫名烦躁,手不停的放在手枪匣子上又放下。
他突然往前走了半步,站的笔直的问他:“唐长官,你要包庇此二人?”
“包庇?我为什么要包庇他俩?”
唐伯仁嗤笑一声,微微低头盯着他的双眼道,“你拉下去该枪毙就枪毙,该砍头就砍头,不用看我面子。”
宪兵队长依旧站的笔直,额头上居然有几滴透明的液体。
它们一路过五官斩六将,汇集他脸上的汗水,最终落在冻得邦邦硬的地面上。
“唐长官,这是廖长官特意下达的命令,整肃军纪,您不该阻拦!”
宪兵手死死贴在手枪匣子上,看起来像是要随时拔枪一样。
“那个兵,你赶紧自己说,再你娘的扯东扯西,你就要被拉出去屠宰了。”
“我说,我说,”士兵也是一脸委屈,“我俩只是说廖长官不公,这已经是第五个月不发饷了。”
廖大石不公?
mander is a girl?
唐伯仁轻轻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乱梗甩到一边。
其他兄弟部队,去年就开始欠饷了,唐伯仁是东拼西凑,才给补上的。
另一个被绑的士兵挤上前来哭诉:
“长官,俺们全家还指望我发军饷买口粮,我跟着您参军走的时候,女儿还不会说话,现如今,我都不知道家里妻女爹娘是不是饿死了,长官,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唐伯仁瞬间没了起哄的念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身前的宪兵小队长。
“这两人,得留在我这儿。”
“绝对不行,师座命令我们必须带回抓到的违法乱纪士兵。”
“你把人放了,我亲自去找廖长官赔罪。”
“对不起了唐长官,属下有令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