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事……”
刘玉纹忍着剧痛，抬手拔出箭羽，额角渗出冷汗，却还强撑着笑：“不过是……中了一箭。”
话没说完，他便眼前一黑，若不是宁景禾和旁边的亲兵扶住，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场突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异教徒的火油耗尽、兵力渐弱，才鸣金收兵。
清点伤亡时，军营里一片沉重。
士兵死伤近百人，盔甲被烧毁、刺穿的更是不计其数；而异教徒虽也伤亡惨重，却比预想中少了许多，显然是有备而来。
“疼死我了……”
“好疼啊……救救我……”
“娘啊，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伤兵营里挤满了伤员，宁景禾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始终记挂着替自己挡箭的刘玉纹。
她深知古代战场缺医少药，箭伤若处理不当，极易感染化脓，甚至危及性命。
犹豫片刻，她快步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两个巴掌大的瓷瓶，里面装着白色的阿司匹林粉末，是她用军营里仅有的柳树皮和水杨酸原料，耗费半月才勉强合成的。
另一个装着淡黄色的青霉素粉末，是她在荒山里找到特异菌株，小心翼翼培养提取的，总共也没多少，本想留到生死关头用。
看着瓷瓶里珍贵的药粉，宁景禾咬了咬唇：刘玉纹是为护她受伤，这药，值得用。
帐内，刘玉纹正靠在榻上，左肩已被亲兵简单包扎过，鲜血不断从纱布里渗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连呼吸都带着忍痛的滞涩。
见宁景禾进来，他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宁姑娘，你来了。”
“让我看看伤口。”
宁景禾放下药盘，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上的纱布。
箭簇扎得很深，还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连肩胛骨都受了伤，伤口边缘已泛着红肿，隐约有化脓的迹象。
她没多言，先取来煮沸过的烈酒，用干净棉布蘸湿，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连带着呼吸都不敢过于用力。
酒精渗进皮肉时，刘玉纹疼得指尖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却没哼一声，只定定盯着她专注的侧脸，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待消毒完毕，宁景禾拿起装着阿司匹林粉末的油纸包，取了少许用温水调成糊状，轻轻敷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
“用了这药能帮你减轻些痛感，还能消肿。”
她又拿出一小片煮过的细棉布，蘸了稀释后的青霉素溶液，小心覆盖在伤口深处。
“这个能防伤口化脓，让愈合快些，你千万别碰掉。”
她动作利落又轻柔，指尖带着草药的清苦和一丝微凉，落在伤口上时，竟没有预想中的刺痛，反而有种奇异的舒缓感。
刘玉纹本还想借着疼意多说些话，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肩上的剧痛竟真的减轻了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些，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药……竟这么管用？”
他有些惊讶地动了动肩，虽还有些牵扯的钝痛，却远没之前那般难以忍受，“方才还疼得连动都不敢动，现在竟能抬肩了。”
“你别乱动，伤口还没稳住。”
宁景禾叮嘱了他一句，又取来李医官配制的药膏，均匀涂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纱布层层缠好，“这两种药要每日换一次，我会亲自来换，你别让亲兵碰。”
刘玉纹看着她低头缠纱布的模样，阳光透过帐帘落在她发顶，给素色的发簪镀了层浅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热意。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药绝非军营里常见的草药可比。
寻常止痛药膏敷上后，最多是缓解表层痛感，可这宁景禾的药敷上没多久，连骨头缝里的疼都淡了。
防化脓的药更是神奇，方才还灼热发肿的伤口，此刻竟透着一丝清凉。
宁景禾肯把这么珍贵的药给自己用，定是把他看得不同。
他悄悄抬眼，目光落在宁景禾专注的侧脸上。
她垂着眼，长睫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唇瓣抿成一道浅弧，连处理伤口时的小动作都透着认真。
自他来军营，就没见过宁景禾与哪个男子走得近。
对伤兵，她是温和细心的军医；对亲兵，她是客气有礼的同僚。
哪怕是面对职级更高的将领，她也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从没有过半点逾矩。
这样的女子，心思定是单纯又通透，若不是真的在意，绝不会轻易拿出这般“神药”。
刘玉纹心里忽然想起之前的观察，他曾不止一次看到宁景禾向谢东威汇报伤兵营事务，每次都站在三步外的距离，语气条理清晰，眼神里只有对军务的认真，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忸怩。
有次他还特意找了跟在谢东威身边多年的亲兵闲聊，递了壶烈酒过去，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宁姑娘医术好，将军倒是常过问伤兵营的事”。
亲兵当时就笑了，灌了口酒道：“将军哪是过问宁姑娘？是怕伤兵多了影响操练！对宁姑娘，也就是觉得她能稳住伤兵营，才多问两句罢了。”
这话此刻在他心里反复回响，像颗定心丸般让他愈发笃定。
谢东威是什么人？
是常年把“军务为重”挂在嘴边的沙场铁人，眼里只有练兵、防敌、护营，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哪有闲心谈儿女情长？
更何况，谢东威又总是冷着一张脸，怕是连怎么对女子温柔都不知道。
他再反观自己：家世是将门之后，父亲在朝中颇有名望；战功有擒敌首、护粮草的实绩，京中人人称赞。
样貌虽不算顶尖，却也是剑眉星目，不输京中贵公子。更重要的是，他能放下身段，愿意为宁景禾跑伤兵营、讨教草药，甚至为她挡箭。
军营里适龄的男子不少，可论家世、战功、对宁景禾的心意，能与他比肩的，本就只有谢东威一人。
如今看来，谢东威根本算不上“竞争对手”。一个连儿女情长都不懂的人，又怎么配得上宁景禾这样温柔又坚韧的女子？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救命之恩和神药这两层羁绊。
宁景禾既感激他的保护，又肯为他动用珍贵的药，这份情谊，只要他慢慢经营，迟早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想到这里，刘玉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多了几分温柔的试探：“宁姑娘，这药这么金贵，你能拿出来给我用，我……都记在心里了。”
宁景禾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应道：“你是为护我才受伤，这是我该做的。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我没想别的，就是觉得……能遇到你，是我的运气。”
刘玉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暖意，又故意露出几分虚弱，“只是这伤要静养，没办法找你了解更多草药知识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表达了想靠近的心意，又没显得过于急切。
宁景禾果然没多想，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软了些：“等你伤好，想知道什么草药知识，我都跟你说。现在先安心养伤。”
听到“伤好后还能找你”，刘玉纹心里的笑意更浓了，连肩上的钝痛都觉得轻了几分。
他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宁景禾包扎。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素色的衣角镀了层柔光，那模样，让他心里又暖又痒。
他暗自盘算：谢东威还得两日才回，这三日里，他正好可以借着换药的由头多见宁景禾几次。
只要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的温柔，等谢东威回来时，宁景禾心里怕是早就有他的位置了。
至于谢东威？一个眼里只有军务的人，根本没资格跟他争。
宁景禾包扎完，将剩下的药粉小心收好放在矮几上：“我每日上午过来换药，你别乱动伤口。我还要去照料其他伤兵，先告辞了。”
“好，麻烦宁姑娘了。”
刘玉纹笑着点头，目送她走出营帐。待帐帘落下，他才伸手摸了摸肩上的纱布，指尖传来微凉的药意，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宁姑娘，咱们慢慢来。”他轻声呢喃，眼里满是笃定的光芒。
谢东威已无威胁，宁景禾迟早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