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
谢东威充耳不闻,半点未曾入耳。
此刻世间万物、所有功名责任、所有世俗道义、所有余生前路,于他而言,尽数虚无。
没有宁景禾的世间,山河无色、岁月无味、余生无望。
他一言不发,怀抱自己所爱的女人缓缓前行,一步步走回空旷冰冷的中军大帐。
入帐之后,他径直屈膝俯身,极其温柔、小心翼翼地将她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
动作轻柔缱绻,一如往日千百次相拥入眠的模样,细致地替她捋好散乱的发丝、抚平褶皱的衣摆,生怕坚硬床榻磕到她半分。
哪怕她已然无知无觉、无生无息。
哪怕她已经离开了。
做完这一切,谢东威直直跪在榻边的地面上,双膝着地,脊背微弯,终究卸下了所有铠甲,甘愿为身前的女人俯首称臣。
年少丧母时,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未曾这般痛彻心扉与绝望崩溃。
而历经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他未曾有过半分畏惧、半分颓败。
可此刻,失去宁景禾的痛,是剜心剔骨、魂飞魄散的极致苦楚。
他从未这样过。
痛到极致,原来是无泪可流、无声可泣。
只觉得心口密密麻麻、寸寸碎裂,痛得他呼吸停滞、浑身麻木,整个人彻底被绝望吞噬。
白林晚放心不下,终究还是跟着闯入帐内,看着他死寂颓废的模样,心头不忍,上前想要伸手搀扶,柔声劝慰。
“东威哥,你快起来好不好?我……我可以不计较过往,我可以接受你心里有她,我们好好给她料理后事,让她走得安稳无憾,好不好?”
谢东威依旧恍若未闻,眸光死死黏在床榻少女苍白安详的脸庞上,久久未移。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空洞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却字字寒凉刺骨。
“那日悬崖边。”
他缓缓转头,漆黑眼眸死死锁定惊慌失措的白林晚,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愤怒与冰冷。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短短一句话,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压得白林晚浑身发颤。
白林晚心头巨震,瞬间心虚气短,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直视,慌乱摇头:“没、没什么……真的什么都没有……”
“当着她的面,你还不肯说实话?”
谢东威语气骤然染上刺骨怒意,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眼底是彻骨的失望。
“我……”
白林晚被他从未有过的恐怖神色吓得浑身发软,踉跄后退数步,泪水瞬间决堤,崩溃哭出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冲动……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推她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将嘴捂住,可事情的真相已经传到了谢东威耳朵里。
“原来如此……果真是你。”
一语落地,真相大白。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蹊跷、所有的不解,尽数尘埃落定。
原来不是失足坠落。
原来他的女人,是被人蓄意推下万丈悬崖。
原来她日日隐忍、句句敷衍、次次疏离、决绝离开,从来不是不爱,不是变心,是受尽委屈、无处诉说、万般无奈!
是他!
是他一直没能护她周全,让她受尽欺辱、独自隐忍,最后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以死脱身!
巨大的悔恨与痛苦瞬间将他彻底碾压。
“你哭什么?”
谢东威久久凝着她慌乱哭泣的模样,心底再无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却摇摇欲坠,眼神麻木怅然,空洞得看不到半点光亮。
“正好。”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是看透一切的释然,是生无可恋的苍凉。
“我也该了结所有旧事了。”
话音落,谢东威缓步走到中军帐中央的火盆前,抬手取出贴身珍藏、折叠整齐的那封母亲临终绝笔信。
泛黄信纸,熟悉字迹,字字都是母亲的嘱托,实际都是困住他半生的枷锁。
白林晚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低声哽咽:“阿娘走之前,我日日贴身照料、擦洗侍奉,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这封信,全是为了你啊东威哥……”
谢东威垂眸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心口痛到麻木,早已没了知觉。
他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决绝无比。
“我要了结的,就是这件事。”
他转头,目光掠过白林晚,最后落在床榻上安然长眠的少女身上,眼底瞬间漾起极致温柔的缱绻与执念,那是他死寂世界里,仅剩的一点微光。
“景禾走了。这世间,再无让我牵挂留恋之人。”
“这几年,你替我尽孝、侍奉家母,辛苦一场。我无以为报,府中所有剩余银两家产,尽数归你。”
“至于婚约……恕我无法履行。”
他语气彻底冰冷,毫无半分余地,强势到要斩断所有纠葛。
“我此生,唯宁景禾一人为妻。”
停顿片刻,谢东威眼底漾起释然的悲凉,轻声续道:
“待我了结所有俗事,我便随她而去,于黄泉碧落陪她左右。”
“别,别这样!”
白林晚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哭声骤然卡住,满脸惊恐绝望,拼命摇头:“不!东威哥!不要!我不要银两!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陪着你就够了!”
谢东威低低笑了,笑意苍凉、自嘲、破碎,满眼都是对自己的嘲讽。
嘲讽自己愚孝迂腐、顾全所谓道义礼法,最后亲手弄丢了自己的毕生挚爱。
“为了世人口中的道义孝道这种东西。我弄丢了我的余生,弄丢了我的妻子,弄丢了我此生唯一的光。”
他再也不留恋,指尖一松,将那封困住他半生、酿成所有悲剧的绝笔信,毫不犹豫地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盆。
橘红火舌瞬间席卷信纸,将泛黄的字迹、母亲的遗命、世俗的枷锁,尽数焚烧殆尽,化为漫天飞灰。
过往枷锁,尽数清零。
从此,再无孝道桎梏,再无婚约牵绊,再无世俗礼法。
他只剩一场,奔赴挚爱、共赴黄泉的执念。
火光跳跃,映着他死寂决绝的侧脸。
谢东威眼神寒凉,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你回去吧。”
“我想单独,陪陪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