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群麻雀飞了过来,落满了那柿子树。
看着崎岖蜿蜒终向天空的柿子树上,麻雀从下往上到处站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交头接耳,姜世阳心里突然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立刻拿起笔要作画,画了十几分钟,又全部擦掉。
“卓妞,麻雀怎么画?”
卓问隽看了看他的画纸,上面一堆橡皮屑,空空如也,好一下道:“我也不会,一般都是回去用电脑找素材,我画的都是花草树木,连人物都不画……对了,你不是认识那个老师么,请教一下呗。”
“呃……”
找唐夜皎吧,唐夜皎水平高,但不适合教人。
陆子虞……陆子虞特么还不如唐夜皎呢。
唐夜皎至少现在是公认的“大师”水平。
谢笙歌就别说了,商业画家,吊毛一个。
那看来看去,的确也就是老阿姨最适合。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理他。
想到这,他还是发了信息过去试一试。
点开聊天记录,这才发现人家叫“尹苦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姜世阳:老师您好,打扰了。我这作画遇到个问题,想画个麻雀,特来请教,不知道有没有空。
发完,他心头忐忑。
但很快就得到了回信。
尹苦若:发来。
姜世阳一愣,暗道一声自己没养狗啊,好一下才回过神,发现自己陷入了某个思维惯性,人家说发来的应该是麻雀照片。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尹苦若:你在爨底下村?
姜世阳:老师你真厉害,一下就看出来了,是的,我今天和朋友来这采风。
之后,尹苦若就没回他。
等了三分钟没回信,姜世阳本来想和卓问隽说一下这事的,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人家了,或者说还是人家有事,可看卓问隽写生已经进入到了状态,开始把他要的效果基本表达出来了,多看了几眼,也不敢出声。
于是就在稿纸上画着大概的图纸和构思。
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灵感很好,不能浪费。
回头可以找个人帮自己表达出来。
写得差不多时,旁边卓问隽松了口气,擦了擦汗。
她看姜世阳道:“人家回了吗?”
姜世阳叹了口气,跟她说了这事,还把聊天记录给她看,说道:“说到底跟人家不熟,也不知道啥情况……”
“人家可能忙。”
“我在想,会不会上次给了三百她生气了。”
“为啥?三百还不好?”
“毕竟人家教画画是搞艺术的,给三百……嗯……你说是不是有点……毕竟是清大的老师,是不是有点羞辱人了?”
“人家一把年纪了,犯得着跟你生气?”
“瞧你说得,女人心海底针,万一人家老阿姨更年期,就看我不爽呢?你不知道我奶奶这个年纪的时候,脾气也特别差。就是看谁都不爽,主动挑事,找我妈茬,家里婆媳打架,鸡犬升天……”
“鸡犬不宁。”
“不是,就是直接祭天了。”
“我去,你家这么彪悍?”
“主要人家没怎么上过学,表达比较直接,可以动手,可人家老阿姨不好意思跟你动手。你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她就看你不爽,就不理你。唉……不说了,等你画完,咱们找地方吃点东西……”
说到这里,姜世阳突然打住,嗅嗅鼻子。
卓问隽道:“怎么了?”
“我闻到一股琥珀茶梗的香水味,是上次那个老阿姨身上的味道。”
“不是吧,人家身上什么味道你都记得住?”
“不是啊姐姐,你不知道这种味道比较稀有嘛,一般好像买不到……真奇怪了,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你别说,还挺好闻的。”
姜世阳想要找来源,四下看看。
因为右眼丢失视角,卓问隽又在左边的缘故,他还在卓问隽身上闻了闻。
直到一只手在自己肩膀上敲了敲道:“我没更年期。”
这声音清澈,有力。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但还是看不到后面,只能转过身,这才看到站在自己右后方的老阿姨——还是和上周见时那样长发及腰,戴着眼镜,穿着一身青底白碎花长裙,鞋子却是厚底运动鞋,披着个网眼稀疏的白色罩衫。
“老、老师好……”
灭绝师太的气质加上背后说人更年期,姜世阳立马噤若寒蝉。
老阿姨沉默地看着他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您……您气质好……”姜世阳道。
“像你奶奶,对吧?”
姜世阳看卓问隽,卓问隽憋着笑,别过头去。
“呃……老师您也在这啊……”
“我经常来这里写生,看到你消息就跑过来了。”
姜世阳尴尬道:“老师您介意我回头请你吃饭吗?”
“不介意。”她平静说着,伸出手道:“让我看看。”
“我没画……”
“我知道,我看到你写的构思了,没看全就被你发现了。”
姜世阳尴尬得想要逃跑,把画纸递了过去。
“老师……”
“你还是叫阿姨吧。”
“嗯,阿姨好,您姓尹?”
“尹苦若,是真名,可查。”
“哦,我记住了,我叫……”
“姜世阳,绿泡泡上的也是真名,对吧?”
“对的对的……”
“天空意象是真空,黑色树枝既是树枝也是裂缝,意象是假有,树枝从生长到末梢结束,意味着从假有变为真有,真有是根性。所有麻雀从底往树梢站,代表着人生的各个阶段,墨色从淡到浓再到淡至虚无,从纯净到复杂再到平淡纯粹,所有麻雀有代表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八苦和三苦……你还了解佛学?”
“读过一点金刚经。”
“你这个画,是不是模仿的京都龙光院的‘六柿图’?”
“对,是南宋牧溪的《六柿图》。”
“那是水墨画,这个是素描画,你还想用上次一样的表现手法?”
“对的对的。”
“这次没有光。”
“黑白代表的是虚实。天空是真空,真空不是虚空,所以用黑,假有不是真有,所以用白。这样一开始真空生假有——”
“你看这样对不对。”
“对的对的……”
姜世阳抬手擦了擦,把地方空出来,让尹苦若坐着,凑在她旁边看。
尹苦若这边写了一段,就他说下构图。
柿子树作为真空的裂痕,最终敲定整体呈现一个“永”字的趋势,毕竟树枝是“假有”,那“永恒”既是永恒,也是“假有”,且树枝形成的这个“永”字,要有一种乍看是从下往上生长出来的趋势,实则仔细看是真空中四处裂缝生长过来所形成的那种感觉,这就体现了“假有性空,因缘际会”,性本来就是没有的,只不过是一切巧合所成,所以这个“永”本身就是个“法相”。
“一切有为法,如露亦如电……”
姜世阳想法很多,但在这幅画上,主要还是想体现一下佛家的想法。
所以他想要这个“永字”树枝的内在,有一种水般流动的感觉,但是其外在,又要给人一种如树枝、如裂纹、如闪电般的感觉。
在他一点点述说下,这幅画逐渐有了真正雏形。
整体就是真空,树枝,麻雀,三者组成。
每一种,每一段细节,都被赋予真正的哲理,或者说佛理。
不过也因为这样的缘故,这幅画眼下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完成的。
树枝看似难画,真正难画的,还是代表“众生”的麻雀。
这些麻雀他都拟人化了,把微笑、生气、郁闷、愤怒、踌躇、伤心、痛苦、挣扎、茫然、快乐、欢愉等等,全都放了进去。
所有麻雀之间,既是一个人的一生各个阶段,又是分开独立聚成的故事。
“你的创作想法倒是很丰富,饭这次就不吃了,画我带回去,等回头画好了给你,到时候再请吃饭吧,保持联系,我不不明白的地方会找你。”
“好的阿姨,谢谢阿姨。”
姜世阳和卓问隽送着尹苦若上了车。
她开着一辆青色的国京越野,挥挥手就离开了,看起来人淡如菊。
两人也上车,直接吃了个午饭,也就回去了。
“老姜,天空蓝,柿子橙,树枝黑,这三个搭配在一起有没有觉得传统美很浓厚?”等红绿灯的时候,卓问隽拿出手机给姜世阳看她拍的照。
姜世阳没好声好气道:“抄袭狗。”
“哈哈哈哈……”卓问隽一阵狂笑:“先到先得,反正是我先弄的。”
笑完了,她叹了口气道:“老姜,你说这个东西怎么做成方案?”
姜世阳疑惑道:“我记得现在就剩一个三万块钱的单子了吧?”
“就是那个。”
“不是,你个澜荼嘉首席设计师去捡这种单子?就算给你百分之十奖金,也不过三千块,你至于嘛?”
“蚊子再小也是肉,一单下来,我车子保险费就有了。”顿了顿,卓问隽道:“要不你替我想想,其实我也看不上,就是想做成一笔。奖金全都给你都行。”
她给姜世阳的那一把雪茄二十五支,一支三千多。
说三千奖金都给姜世阳,他当然不会怀疑。
可问题是这钱他想要拿,就得费脑筋。
关键是为了这种单子想创意,他觉得很不值。
“真想做其实也很简单。”绿灯了,姜世阳看卓问隽眼神茫然没注意,就提醒了一句,等车子启动后他道:“你把包装盒做成双层盒盖的。上面那层盒盖,做成镂空的雕花轩窗,下面那层盒盖的,就做成一整张蓝色底子的黑枝柿子,天空一角放月亮。这个就是花好月圆,好事将近。事通柿嘛。这样美感,寓意,设计感都有了,能商业还不俗,不是蛮好?就是我觉得这东西可以做得更好,直接用这个交给三万块的单子,蛮亏。”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