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姜世阳道：“学历不算什么，姜哥刚刚说的话就很有艺术见地。”
安守阳皱眉，就见姜世阳眼睛微微眯起道：“我只是个业余的，现在网络这么发达，经常刷视频也能拾人牙慧，不如您这样专业。”
这话就像是一记软巴掌拍了拍郭石安的脸。
他笑道：“说起来惭愧，我也只是在课堂跟着老师学，很多东西也狭隘。像姜哥刚刚说的那话，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死物活拍，活物静拍，确实很有门道。这里面似乎涉及到了国学理论，我也想请教一下出处。”
“这个是光影啊。”姜世阳平静地看着郭石安道。
郭石安愣住了。
安守阳想了想，暗暗点头，确实是光影的诠释。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冷声音道：“这种光影理论的诠释很新颖，你好，先生，我想请教一下这理论背后的具体操作。”
侧目看去，来做陶艺的人已不少。
说话的是身旁一个三七黑长直的女人，看着有三十三左右，五官舒朗，娟秀的鼻梁很挺，线条清晰，轮廓明朗，没有化妆。
她肤色很白，没有血色的白。
仔细看肌肤吹弹可破，青筋下伏，不是不健康，而是这就是冷白皮，还是天然的那种，配合这双有些狭长的凤眼，给人感觉很冷，很有压迫力。
尤其是这眼睛，眸底没情绪，但眼睛明亮，给人感觉像是刀子。
这眼睛看过来时，仿佛是冰芒穿过空气扎入了自己眼睛，一直扎到心底，惹得人心里头不舒服，会下意识避开。
但她的穿着却很简单，就是一身宽松的黑色淡雅的黑色衣裳。
她的身旁站着个挽着她胳膊的鹅黄汉服、绛红襦裙的汉服姑娘，看起来二十七八左右，人看起来明媚且灵动，一看就是有些活泼但又安得住心的那种。
说话的是这个清冷女人。
姜世阳和女人对视道：“理论的东西说出来比较枯燥，我也不是专业的，甚至没有这块儿的素养。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用黑泽明的《乱》，还有胡金铨的《龙门客栈》拉片。”
“呀……”说完，清冷女人旁边的汉服姑娘有些讶异。
但很快掩嘴摆了摆手道：“对不起，我有些小激动。那个《龙门客栈》是我非常喜欢的电影呢，不过我对里面故事不是太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里面好多构图，真的太有味道了。不过我不喜欢黑泽明的《乱》，都说这个好，可我就感觉这东西太僵硬了，有种类似《教父》的感觉。”
旁边郭石安皱眉道：“这两部电影没有任何可比性。”
的确，不论从什么方面来说，这两个都不沾边。
唯一沾边的是，这两个都是电影，而且还是优秀电影。
“不，我的意思是感觉。”汉服姑娘解释道：“就是那种……那种感觉。”
郭石安看着这个漂亮的汉服姑娘，眼底勾起一丝笑道：“那到底是哪种呢？”
“你是说打光和构图吧？”姜世阳问道。
汉服姑娘一怔，明亮的眼睛看了看姜世阳，然后狠狠点头。
郭石安看着姜世阳问道：“姜哥，这两部电影似乎毫无可比性。”
“有的有的……”汉服姑娘连忙说道，可是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姜世阳。
姜世阳很平静道：“《教父》的所有打光和构图，都充满了典型的西方审美意识形态。比如中心对称构图，注重光影对立。这是源于西方所有东西里面都充斥着的根本因素之一‘仪式感’。比如《蒙娜丽莎》《最后的晚餐》等等。《乱》的导演黑泽明是小日子，小日子的影视文化根本上还是和西方一致的，毕竟那地方是大杂烩，尤其老牌导演尤其如此。《乱》的很多构图也都是一股子仪式感的味道，这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很庄重。相较之下，咱们华夏追求的更高一些，就是美，但却是自然美，不是去刻意塑造。”
“嗯嗯嗯！”汉服姑娘一个劲点头，就像是被说到了心坎里。
那清冷女人则微微蹙眉，露出思索之色。
前面这些话也让郭石安恍然大悟，他不是没素养的，知道姜世阳说得这些都是实话，可最后这句话，却让他找到了把柄。
“两地文化不同，没必要踩一捧一，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他这么一说，周围都在凑着听热闹的纷纷点头。
姜世阳却道：“西方的东西就是垃圾。”
他平和的语气下，透着一股斩钉截铁。
这话一出口，周围都安静了。
不少人都微微皱眉，看着姜世阳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愤青。
安守阳也有些诧异。
可她却仔细想了想，在想到底是哪句话郭石安踩了姜世阳的底线，以至于看着一向安稳平静的姜世阳，竟然突然这么应激。
可郭石安却笑了，他示意道：“请赐教。”
姜世阳直言道：“西方的意识形态里一直在追求名为‘理想’的东西，这个就和柏拉图的《理想国》一书相关。”
“书中认为，我们的世界有两个，一个是物质世界，一个是理想世界。”
“理想世界一切皆完美，物质世界是理想世界的投影，一切都有缺陷。”
“比如说，理想世界的苹果，就是一个完美的苹果，唯一的苹果，物质世界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苹果，都各有缺陷，千奇百怪，无法达到完美。”
“所以我们物质世界的人，或者一切生灵繁衍进化，追求完美是本能之一。说人话就是，这个‘理想’就是‘概念’。”
“一切艺术的本质，实际上都是符号语言，语言是用来表达的，但又不是表达，准确地来说就是传递概念。”
“概念当然是完美的。”
“这些，郭先生不否认吧？”
姜世阳说自己是中专生，说自己是业余的，说自己没有专业素养，但是却能用这么一段话，直接给周围那么多人讲明“艺术”的本质。
刚刚他说自己学历时，来的人还不多。
可后来郭石安再提及时，周围人已有不少。
大家对于一个低学历的，在这个物质时代，自然本能鄙夷。
可姜世阳此时此刻，却一言以蔽之能说这些话，也确实震了震周围所有人。
包括安守阳，清冷女人，汉服姑娘。
很多人整日都在说艺术品，追求艺术品，觉得艺术品好，觉得艺术品高，可追求了半天，好了半天，高了半天，也不知道追的啥，好的啥，高的啥。
经过他这么一说，安守阳甚至一下子就理解了毕加索那些抽象作品。
即便郭石安也无法否认，毕竟这话就和教科书差不多。
在他点头后，姜世阳又立刻阐述起来。
“不管是西方艺术，还是东方艺术，对于各种东西的内在追求，本质都是一个字，或者说一个概念，那就是‘美’，这点郭先生不反对吧？”
这个怎么反对？
这就是事实。
只不过对于“美”的定义，那又是五花八门深似海的讨论，不是说个人认为美就是美的，美这一个字单独拎出来，都是八大哲学之一的美学。
又怎么可能用个人认为能概括清楚？
等郭石安点头后，姜世阳接着道：“那么，郭先生还记得‘美’的特性？”
郭石安犹豫了一下道：“这个概念太复杂了……”
“美与实际用途无关，脱离现实利益。”姜世阳平静看着艺术生郭石安先生直言道，毕竟学艺术的不一定学过美学。
郭石安点了点头，微微皱眉。
姜世阳继续。
“就拿画画艺术这件事来说，在照相发明之前，西方绘画主流是在追求‘逼真’，为此从透视光影解剖上下了巨大工夫，这些都是基本功——”
可照片一发明，你画个人物肖像画画个多少天，画得再好，不如咔嚓一下一张照片。
当时西方绘画艺术被照相摧毁殆尽，一片哀嚎。
后来是怎么活过来的？
抽象艺术的出现。比如说，莫奈，梵高，毕沙罗，雷诺阿，西斯莱等人。
这些模模糊糊的画，展现出了美，这种美是用照片拍摄现实无法做到的，这一刻的绘画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而不是对现实的拙劣模仿。
“自然，还有杜尚这种特别喜欢搞事的人在拆台艺术。”
说到杜尚，姜世阳没忍住笑了笑，当时学到了这里，还真被这位整活大师各种骚操作给弄笑了，觉得挺牛逼。
但他所谓的拆台艺术，才是展现真正的艺术——
也就是“概念”。
“可是，至少早在明朝的时候，徐渭就出现了。”
梵高号称“西方徐渭”，不是徐渭号称“东方梵高”。
当然，徐渭很有代表性，比徐渭更早的还有唐朝王洽，宋代梁楷，梁楷的《泼墨仙人图》几乎是符号标志。
虽然华夏的绘画艺术有很多都在追求工笔，工笔上面因为没有注意到光影之类的，的确不如西方的写实。
可东方的写意画，这也根本不受照相出现的冲击。
因为写意，写的是内在精气神，本身就是在展现某种内在，早就脱离了外在形美的低级趣味。
“看看人家张大千，他的画你说不如西方艺术么？”
“那为什么西方人都趋之若鹜追求？”
“东方艺术在境界追求上，早就超出了西方太多。”
“西方人的思维是形而下为器，将器发挥极致，求一个‘概念’，这种打造艺术语言来表达自身所想，或者某个概念……”
“就是近些年许多艺术生一直在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