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碾在铁轨上,发出一成不变的哐当、哐当闷响。
蒸汽机车头一路喷吐着白雾,秋风一卷,白雾散在连绵无尽的林海之上。
列车驶出县城地界,视野里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山林填满。
九月末的大兴安岭,早已经褪去盛夏的浓绿。
层林浸染,深绿、浅黄、橘红层层叠叠铺满山岗。
满山树浪顺着山势起起伏伏,一眼望不到头。
窗外的风景壮阔,可落在山子眼里,半点新鲜感没有。
他打小就在这片大山里滚着长大。
上山追狍子、下河摸鱼、进林子捡山货、冬天下套抓兽。
整整二十年,睁眼是林海,闭眼是山风。
岁岁年年看的都是这一片山头林海。
再好的景色,日复一日看二十年,也早看腻了。
山子靠在硬邦邦的绿皮座椅上,身子松松垮垮往后一塌。
两只粗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神放空,透着一股子百无聊赖。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赶路的人。
七九年的绿皮车,没有空调,车顶挂着一排排老旧摇头吊扇。
转速慢悠悠的,吱呀吱呀转个不停,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
车厢里混杂着煤烟味、汗味、干粮味、烟叶味,还有一股子老旧座椅的霉味。
五味杂陈,闷得人发昏。
座椅是硬塑料的,冰凉硌背,坐久了浑身骨头发酸。
过道上、连接处,全都挤满了站票的路人。
有人拎着柳条筐,有人背着粗布大包袱,有人席地而坐靠着墙根打盹。
唠嗑声、孩童哭闹声、瓜子皮落地声、列车哐当声搅成一团。
嘈杂、拥挤、乱糟糟,却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旅途烟火。
列车一路匀速往前,晃晃悠悠开出去四个多小时。
山林依旧连绵不绝,看不到半点村镇人烟。
就在山子快要眯着眼睡过去的时候。
一身藏青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乘警,顺着过道慢慢巡逻过来。
身后跟着拎着小喇叭、穿蓝布工装的女乘务员。
两人挨个座位提醒,声音严肃,传遍整节车厢。
“各位旅客注意了!前方即将停靠山野小站!”
“临时小站,停车时间短、人流杂、扒手多!”
“所有人看好自己的行李、钱票、证件!贵重物品贴身放好!”
“小站上下人混乱,丢东西概不负责,自己提高警惕!”
这话一出,原本松散唠嗑的车厢,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赶路的老人、带行李多的乘客,下意识伸手捂住了怀里的包。
七九年的长途绿皮车,跑林区、跑边境的线路最是乱。
正规大站治安好,民警多、人流规整。
唯独这种深山里的临时小站,是沿途扒手团伙的专属据点。
这帮扒手常年盘踞在铁路沿线,熟得不能再熟。
专挑小站停靠的两三分钟动手。
趁着人流拥挤、大家起身挪行李、探头看站台的空档。
摸兜、掏包、割布袋,手法快得离谱。
得手之后转身就跳下车,混进站台人流,转眼消失在山林道口。
等车上乘客反应过来丢了钱、丢了票,车子早就发车走远。
隔着千山林海,压根没处找人,只能自认倒霉。
所以每次临近山野小站,乘警都会反复喊话提醒。
算是常年跑车的人,给所有旅客的最后一道提醒。
山子听着提醒,心里瞬间绷紧一根弦。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疯子从小到大教他的话,他句句记在心里。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小站必防盗,人挤必贴身。
山子立马抬手,隔着中山装衣襟,摸了摸内裤上贴身缝制的暗兜。
布料厚实,缝线严实。
里面装着他这次出门的全部家底,一百零八块五毛钱,还有所有粮票、车票。
指尖一碰,鼓鼓囊囊还在,心里瞬间踏实下来。
他收回手,双臂直接抱紧身前的帆布大包。
包里装着老娘连夜烙的油饼、新做的衣裳、鞋子,还有疯子悄悄塞给他的小刀。
死死扣在怀里,半点不敢松懈。
没过几分钟,列车速度缓缓放缓。
哐当一声刹车震颤,车身稳稳停稳。
窗外是极其简陋的深山小站台。
没有楼房、没有商铺,就一个黄泥夯出来的矮台子。
立着一块掉漆的木头站牌,风吹日晒,字迹模糊。
站台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参天松树,荒僻又冷清。
车门拉开,一股山里的凉风吹进车厢。
站台上稀稀拉拉上来十几个本地人,背着山货、扛着木柴。
同时也有几个衣衫闲散、眼神飘忽的人匆匆下车。
上下人流交错拥挤,过道瞬间堵得水泄不通。
乱糟糟挤了两分钟,车门哐当一关,列车再次启动前行。
风波短暂,车厢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嘈杂。
山子身旁原本坐着的乡下大娘,刚才已经在小站下车。
空出来的座位,没过多久就被一个中年男人坐了上来。
男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蓝劳动布工装褂子,裤子洗得发白。
打扮朴素,看着跟常年下地干活、进厂做工的老百姓没啥区别。
眉眼平平无奇,往那一坐,毫无存在感,扔人堆里根本不起眼。
山子瞥了两眼,没放在心上。
都是赶路的路人,萍水相逢,各走各路。
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折腾大半天,肚子早就空落落的。
他怀里抱着帆布包,单手拉开包口。
从最里面小心翼翼掏出一摞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白面油饼。
这是二十三号夜里,老娘熬夜给他烙的。
柴火铁锅慢烙,两面金黄,油香十足。
哪怕放了大半天,依旧带着余温,香气扑鼻。
除了油饼,包里还有一个玻璃罐头瓶。
满满当当装着家里自制的小鱼酱,咸香入味,最是下饭顶饿。
山子也不讲啥斯文,出门在外,怎么舒坦怎么来。
他随手从兜里摸出一截干净大葱。
是早上临走前,山子娘特意塞包里的,脆嫩辛辣。
一手油饼、一手大葱,抹上一层鲜香的小鱼酱。
大口大口啃了起来。
面饼暄软油润、大葱脆辣、鱼酱咸香。
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家里的烟火味道。
奔波路途的疲惫,瞬间被这一口家味抚平大半。
他吃得扎实、吃得香甜,不挑不拣,粗汉子吃法,看着就踏实。
旁边新来的中年男人看着他吃,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
安安静静坐了一路,半点异常没有。
山子吃饱喝足,擦了擦嘴角。
抬手招了一下路过的乘务员。
“同志,麻烦问一下,咱还有多久到加格达奇?”
女乘务员穿着蓝制服,态度温和,常年跑车早习惯了各路乘客的询问。
一边整理车窗边的窗帘,一边随口回道。
“小伙,顺利的话,路上不停车避让、不出故障。”
“再有四个多小时就能到加格达奇站了。”
“好嘞,多谢同志!”
山子诚恳道了谢,心里有了底。
全程心里稳了大半。
之前旁边坐着大娘、还有不少女同志,他一直拘束着,没好意思抽烟。
怕烟味呛着人家,惹人厌烦。
现在旁边、前后座全是大老爷们。
车厢里不少人都在吞云吐雾,烟味混在一起,没人讲究。
山子彻底放开。
摸出兜里的纸烟,手指熟练搓着火柴。
嚓的一声,火苗亮起,点烟深吸一口。
烟雾入肺,一路赶路的疲惫、坐车的腰酸背痛,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瘫在座椅上,微微眯眼,只觉得通体舒坦。
绿皮车的日子,就是这样慢悠悠、晃晃悠悠。
看不完的林海,听不完的哐当声,抽不完的闷烟。
枯燥,却安稳。
就在山子微微放松心神、享受片刻舒坦的时候。
异变陡生。
过道上突然冲过来一个男人。
不知是被人挤到、还是故意踉跄。
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扑向山子肩头。
速度极快,动作自然,看着就像普通旅客站立不稳。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男人嘴里连连道歉,身子重重撞在山子身上。
肩膀、胳膊、胸口,实打实贴在了一起。
一瞬间的贴身碰撞,快得让人压根反应不过来。
寻常人顶多随口说句没事,压根不会多想。
但山子脑子里瞬间炸响疯子无数次的叮嘱。
火车小站过后、陌生人贴身触碰、无意碰撞靠近。
这三样凑在一起,百分百是扒手作案!
疯子跟他讲过无数遍,火车上的小偷,从来不硬抢。
全靠贴身蹭碰、假装摔倒、假装拥挤。
借着身体遮挡视线、遮挡动作,一瞬间摸兜掏钱。
得手之后立马道歉走人,你压根抓不到把柄。
电光火石之间,山子半点迟疑没有。
左手瞬间发力,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那男人的袖口。
力道又快又狠,直接锁死,不让他抽身逃走。
右手下意识瞬间捂住贴身暗兜。
指尖一摸,瞬间心头一沉!
贴身暗兜空空如也!
方才还稳稳躺在里面的一百零八块五毛钱,没了!
短短一秒贴身碰撞,钱直接被摸走!
男人被死死拽住袖口,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强装镇定。
故作茫然地转头,笑着摆手。
“同志,真对不住,没站稳蹭到你了,没事吧?我先走了啊。”
说着就要用力挣脱袖口,转身开溜。
想蒙混过关。
可山子铁塔一般的力气,岂是他能挣开的?
纹丝不动。
山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压低,带着山里汉子的冷硬戾气。
“别走。”
“同志,你是不是拿错东西了?”
男人眼神瞬间飘忽,不敢直视山子眼睛。
嘴里开始胡搅蛮缠,倒打一耙,嗓门瞬间拔高。
“拿错啥东西?我啥也没拿!”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不小心撞你一下,你还讹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还想抢我东西?有没有王法了!”
这一声大喊,动静极大。
瞬间吸引了整节车厢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唠嗑、打盹、吃东西的旅客,齐刷刷转头看了过来。
所有人眼神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争执。
山子看着他这副恶人先告状的嘴脸,不怒反笑。
沉稳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这瘦小汉子。
身高体型完全碾压。
“哦?王法?”
“那你说说,你兜里装的多少钱?”
汉子眼神闪烁,心里发虚,嘴上硬撑。
“我兜里是我婆娘给我带的路费!我自己的钱,我记不清多少!”
这话一出,破绽百出。
山子眼底戾气更盛,语气冷硬。
“你婆娘这么大方?”
“普通出门干活的,兜里随手揣一百多块?”
“这年头谁家过日子,能随便给男人塞百十来块零钱上路?”
话音落下,山子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汉子手腕被掰得反向弯折,疼得瞬间面色惨白、冷汗直冒。
疼得浑身哆嗦,再也装不出蛮横模样。
山子动作干脆,伸手直接探进对方内侧口袋。
哗啦一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毛票、块票。
最上面,还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纸上字迹清秀,清清楚楚写着孙芳在沈阳的学校地址。
这是山子贴身放着、用来认路的东西!
此刻落在小偷兜里,铁证如山!
山子捏着信纸,眼神冰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婆娘能耐挺大啊。”
“还给你留沈阳读书的地址?”
说完,他低头快速数了一遍手里的钱。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整整一百零八块五毛,正是他全部的路费家底。
山子抬手,把钱亮给周围围观的旅客。
“各位乡亲都看看!”
“我自己贴身藏的路费,被这人借着撞我之机偷走!”
“大家都摸一摸自己兜、看一看自己包!”
“这伙人是团伙作案!保不齐谁也被顺手摸了东西!”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骚动起来。
原本看热闹的几个闲散男人,脸色骤然一变。
刚才还装作路人看热闹的四五个人,瞬间围了上来。
人群散开一圈,把山子堵在中间。
几人眼神阴狠,腰间暗暗一动。
寒光一闪,一柄小小的薄刃匕首露了出来。
刀刃贴着裤缝,对着山子,满眼威胁。
“小子,少多管闲事!”
“识相的把东西还回来,赶紧坐下!不然今天让你走不了!”
赤裸裸的团伙威胁,嚣张至极。
常年在铁路线上流窜,这群扒手早就无法无天。
仗着人多、带刀、流窜作案,欺负普通旅客胆小怕事。
换做寻常老百姓,早就被吓得认怂、破财免灾。
可他们今天惹错了人。
站在这里的是从小在深山跟熊瞎子、青皮子硬碰硬长大的山子。
是能一拳砸烂树皮、徒手掰断兽骨的壮汉。
还跟着疯子练过近身搏击、抓捕招式。
山子面色半点不变,从容淡定把钱、信纸塞回自己怀里贴身兜。
抬手一巴掌,干脆利落。
啪!
一声震天脆响!
力道十足,实打实呼在偷钱汉子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恐怖。
那小偷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脑袋一歪,白眼一翻。
直挺挺倒在过道上,当场被扇晕过去。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收拾完主犯,山子抬眼看向围上来的几个持刀同伙。
他不紧不慢伸手,从腰间内侧,摸出疯子悄悄塞给他的那把贴身小刀。
刀刃轻轻一推,寒光乍现。
山子铁塔一般的身躯往前一站,气场凶悍。
眼神冷冽,带着山里莽汉的悍不畏死。
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几人耳膜发颤。
“吓唬谁呢?”
“就这点小破刀子?”
“老子进山掏窝、猎兽,捅过的熊瞎子、山猫子比你们凶十倍!”
“你们谁皮厚、谁命硬,尽管上来试试!”
几人看着眼前如山一般魁梧壮硕的山子。
再看看地上被一巴掌扇晕的同伙。
又瞟了一眼他手里锋利的短刀,看着他眼底那股不怕死的狠劲。
几人瞬间怂了。
常年混迹江湖,最会看人。
眼前这根本不是普通老实庄稼汉!
是真敢动手、真敢玩命的硬茬子!
就在双方僵持、剑拔弩张的瞬间。
车厢尽头传来乘警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吼。
“干哈呢!聚众闹事!都散开!”
乘警快步冲过来,眼神凌厉扫过全场。
这帮扒手团伙瞬间不敢放肆。
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
“行!小子你等着!这趟线你别想安生!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几人不敢久留,拖着地上晕过去的同伙。
狼狈挤开人群,快速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一场惊心动魄的车厢扒手风波,瞬间落幕。
围观旅客纷纷松了口气,看向山子的眼神满是敬佩。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憨厚的山里壮汉,居然这么能打、这么硬气。
乘警走到山子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眼,无奈叮嘱。
“小同志,我知道你有理,对方是扒手。”
“但他们是常年流窜的团伙,人多、记仇、跑线熟。”
“下次遇上这种事,尽量喊我们,别跟他们硬碰硬,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