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军用吉普稳稳打转,轮胎碾过门口压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这车尺寸拿捏得刚刚好,陈家院子大门宽敞,早年盖院子就是按着能过马车的规制修的,如今开进小汽车绰绰有余。
陈风慢慢打方向盘,车身顺滑入位,稳稳当当停在院子正中空地上,车身摆正、四平八稳,一点不偏不斜。
车头正对堂屋,绿油油的漆面在白雪、暖阳的映衬下,亮得晃眼,硬朗方正的车身往小院里一杵,瞬间把整个院子的气派拉满了。
院里扫雪、收拾杂物的动静瞬间停下。
正在檐下纳鞋底、陪着柴火垛取暖唠闲嗑的山子娘,听见院里汽车落地的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快步迎了出来。
妇人常年在家操持家务、忙活农活,见惯了村里的牛车马车、拖拉机蹦蹦车,可正经的军用吉普车,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近距离见、近距离摸。
她站在车旁,上下打量个不停,眼里满是惊奇,忍不住啧啧赞叹,语气里全是朴实的羡慕。
“霍!我的乖乖!”
“疯子你这车也太气派了!”
“方方正正、板板正正,亮堂堂的,看着就结实耐造!”
“这玩意儿搁咱整个公社,都是独一份的好东西!”
陈风推开车门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得意,实在又直白。
“那可不婶子,好东西可不便宜。”
“两万五拿下的,药材公司退役公车,八成新,手续齐全,随便跑。”
“两万五?!”
山子娘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捂住嘴,满脸不敢置信。
这年头,村里普通壮劳力干满一年工分,到头到手也就几十块钱,一家老小省吃俭用好几年,未必能攒下几百块。
两万五,在 1978 年的青山沟,妥妥的天价巨款!
“我的天爷!”
“这玩意儿比咱家这一院房子、一院地皮、连带屋里所有家当加起来都值钱!”
“真是金贵物件,可得好好爱惜着开,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陈风听得暖心,笑着摆手,态度随和不拘束。
“婶子没事,物件就是拿来用的。”
“车就是为人服务的,人不坐、人不用,它就是一堆废铁疙瘩,没啥金贵不金贵的,你也上来坐两把试试,感受感受小汽车啥滋味。”
山子娘连忙摆手推脱,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棉袄、沾满柴火灰的裤脚、手上干活磨出的厚茧,局促又朴实。
“不了不了!”
“我这一身又是灰又是土的,天天下地干活、烧火做饭,埋埋汰汰的,别给你这新车坐脏了,糟蹋东西!”
“婶子你说这就见外了。”
陈风笑着摇摇头,收敛了玩笑神色,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变得郑重起来。
他抬眼看向堂屋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山子娘、刚下车蹦蹦跳跳的山子和小雪,深吸一口气。
“婶子,先不坐车了。”
“我今天回来,是有件大事,要跟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
这话一出,院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山子娘见他神色严肃,不像是随口说笑,立马收起脸上的打趣,认真起来,随口笑着调侃了一句。
“哦?大事?”
“咋的疯子,是攒够家底,寻思着要讨媳妇成家立业了?”
陈风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小声嘟囔了两句:“差不多…… 算是成家的大事。”
他声音太轻,山子娘站得近都没听清,唯独旁边耳朵尖的山子听得一清二楚。
山子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错愕,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呆呆地盯着陈风,满是难以置信。
陈风没管愣住的山子,弯腰伸手,一把抱起蹦蹦跳跳的小雪,温声开口:“进屋说,外头冷。”
几人抬脚走进堂屋,木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和细碎风声。
屋内炉火温热,炕头暖烘烘的,烟火气十足。
李老根早就听见院里汽车动静,稳稳盘腿坐在炕正中,手里捏着旱烟锅,慢悠悠抽着烟,静静等着他们进屋。
见几人进门,老人抬眼淡淡扫过陈风,语气慢悠悠的。
“臭小子,今天咋磨磨唧唧、扭扭捏捏的?”
“有啥事直接说,家里都是自家人,没啥藏着掖着的。”
旁边的山子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仗义开口。
“就是!疯子你有事就直说!”
“谁要是敢招惹你、给你找不痛快,咱直接收拾他!实在不行,扔西北深山喂山君当贡品!”
“你少胡咧咧!”
山子娘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山子的后脑勺,嗔怪一句,随即温柔看向陈风。
“疯子别怕,你尽管说。”
“咱家里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不缺粮、不缺钱,啥事都能给你扛住,天大的事家里都给你兜着。”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风身上。
陈风抱着小雪站在屋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你们还记得,我常年去县城对接、收皮子山货的那个苏璇吧?”
这话一出,山子娘立马点头,眼底满是印象。
“记得!咋能不记得!”
“那姑娘我见过两次,长得排场、气质金贵、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咱山沟沟的普通姑娘,举手投足都大方得体,性子也好。”
“那姑娘咋了?是不是生意上出啥事了?”
“生意没事。”
陈风摇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家人,语气郑重无比。
“她以后,要来咱家长期住。”
“嗨!我当多大点事!”
山子瞬间松了口气,大大咧咧摆手,满不在乎。
“来住就来住呗!咱家屋子宽敞、炕头暖和、粮食充足!”
“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空屋子有的是,挤不着谁!”
陈风看着他大大咧咧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抛出后半句话。
“不光她一个人。”
“她还要带个人,跟她一起来咱家落户常住。”
“还带人?”
山子眨眨眼,依旧没当回事。
“带就带呗!多大点事!亲戚朋友、家里人都行,咱院子宽敞,随便住!”
陈风抬手摸出兜里的烟,熟练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缓缓吐出,他眼神坦然,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带的是…… 我儿子,或者我闺女。”
轰 ——!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堂屋!
屋里瞬间死寂一片!
炉火噼啪的燃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山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瞳孔骤放,大脑彻底宕机,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啥、啥玩意?!”
“你儿子?你闺女?”
“疯子!你啥时候偷偷有儿子闺女了?!我咋半点不知道?!”
李老根捏着烟锅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
山子娘愣了两秒,到底是过来人,心思通透,瞬间彻底反应过来!
她快步上前,紧紧看着陈风,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几分确认,压着嗓子问道:“疯子,你的意思是…… 小苏姑娘怀身子了?怀的是你的娃?你打算接她来咱家养胎落户?”
陈风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嗯。”
这一下,山子娘彻底乐了,瞬间喜上眉梢,满脸止不住的笑意,一点别扭、一点责怪都没有。
“哎哟!那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还以为多大难事!原来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
“那必须好好办!婶子立马托媒人、备厚礼,上门提亲!”
“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热热闹闹娶媳妇,咱陈家正大光明添人口!”
看着婶子热情激动的模样,陈风挠了挠头,带着几分无奈,缓缓道出难处。
“婶子,难就难在这。”
“璇姐心里有顾虑,她比我年纪大太多,怕村里人闲话多、嚼舌根,对我名声不好。”
“她的意思是,暂时不对外办婚事、不张扬名分。”
“先搬来咱家住,对外就说是我远房表姐,来乡下养病避寒。”
“咱们家里人自己知道真实关系就行,等她彻底考虑妥当、心结解开,咱们再光明正大办婚礼、定名分。”
“大多少啊?”
山子娘满脸疑惑,上下回想苏璇的样貌气质,由衷感慨。
“我瞅着那姑娘也就二十二三的模样,白白嫩嫩、年轻漂亮,看着比村里二十出头的小闺女还水灵,哪能显老?”
“她今年三十了。” 陈风如实开口。
“好家伙!”
山子娘狠狠一惊,随即连连赞叹,满脸佩服。
“真是老天爷赏脸、天生的好样貌!三十岁的人,看着跟小姑娘一样!”
“这有啥好顾虑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咱自家日子红火、阖家安稳,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