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放亮,东山后的鱼肚白慢慢撑开漆黑的夜空。
山里的清晨最冷,寒风裹着霜气钻进门缝、窗缝,呼呼往屋里灌。
大队部大通铺宿舍里,民兵、猎户陆续转醒。
有人揉着酸涩的眼睛打哈欠,有人披衣坐起搓冻僵的脸,有人悄摸摸出烟丝准备卷早烟。
屋里动静不大,没人敢高声说话,所有人心里都还揣着昨晚一夜的惊魂跌宕。
昨晚那熊害残尸、坠崖活人爬村、深山遇虎、村口盯人野狼,一桩桩一件件,没人睡得踏实。
众人纷纷穿衣叠被,余光一扫炕里侧,全都愣住了。
陈风还在睡。
和旁人松散睡姿不一样,他整个人侧身蜷缩,怀里紧紧搂着五六半步枪,手臂死死箍着枪身,胸口还压着那把裹着布条的鹰牌猎枪。
两把枪一左一右被他抱得结结实实,像是抱着救命的依仗,哪怕熟睡,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睡得不算彻底安稳,眉宇间还压着淡淡的惊惧疲惫。
一个年轻民兵压低声音,凑旁边人耳边小声嘀咕:
“哎哎,你瞅咱连长,咋抱着枪睡一宿?”
“昨晚累成那样,还不撒手,这是睡不踏实啊?”
另一个人点点头,小声接话:
“可不是嘛,换谁昨晚近距离对上大老虎,能踏实睡觉才怪。”
“我昨晚躺被窝里,闭眼就是那满地血和熊啃的残骸,半宿没睡着。”
有人刚抬胳膊想开口喊陈风起床,旁边刚坐起身的王二喜立马抬手一把按住,眼神示意噤声,压着极低的东北腔。
“小点声!都别吵吵!别喊他!”
众人动作一顿,齐刷刷看向王二喜。
王二喜披好棉袄,揉了揉脸,轻声解释:
“疯子昨晚吓得不轻,心神彻底崩了。”
“后半夜我跟他在门口抽烟唠嗑,他自己都说,进山好几年,啥凶物都见过,唯独昨晚那孕虎,给他压得心里发怵。”
“是我让他把枪抱着睡的,枪贴身压胆,不然他压根合不上眼。让他多睡会儿,不差这十分八分的。”
一听这话,所有人瞬间了然,纷纷点头会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确实不能喊。”
“昨晚那场面,别说连长,我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冒冷汗。”
“太邪性了,深冬熊出洞、猛虎下山、野狼进村,这辈子没遇过这么邪的山夜。”
众人不再惦记喊人,安安静静穿衣、系裤腰带、蹬解放胶鞋,动作轻手轻脚,生怕一点动静吵醒熟睡的陈风。
收拾利索,一群人搬着长条木凳、小板凳,鱼贯走出宿舍大院。
清晨的山村空气刺骨清新,霜花铺满地,院子里的柴火垛、土墙、院坝石头,全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太阳还没彻底爬上山头,天光清冷,淡淡雾气萦绕在村口树梢、河道上空。
众人三三两两扎堆坐下,各自捏出老支书昨晚送来的旱烟丝,撕裁纸条,熟练卷着土烟。
指尖捻烟、舔纸、卷实、搓紧,动作行云流水,是老山里汉子常年的习惯。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 “嚓嚓” 卷纸声、火柴划动声、吧嗒抽烟的闷响。
烟雾袅袅升起,混着清晨的霜风散开,众人一边抽烟,一边低声唠着昨晚的凶险经历,句句都是后怕。
“说实话,昨晚我真以为连长交代山里了。”
“十来米距离对上成年大虎,还是怀崽的,那玩意儿护崽疯起来,谁挡谁死。”
“也算是祖宗积德,虎王爷压根懒得搭理他,只想囤食待产。”
就在众人唠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张文能披着军大衣,踩着霜地慢悠悠走出屋来。
他眼神一扫,院里坐满抽烟唠嗑的人,唯独少了陈风,当即开口问道。
“哎?疯子呢?咋没出来?还睡着呢?”
王二喜闻言抬头,把昨晚后半夜的事原原本本跟张文能说了一遍。
“还睡呢。昨晚吓着了,做噩梦惊醒一身冷汗。”
“我让他抱着两把枪贴身睡,压压惊,让他多歇一会。”
张文能闻言眉头微凝,轻轻点头:
“难怪,我说他昨晚脸色一直白得吓人。”
说着话,他轻手轻脚走到宿舍门口,抬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
屋里光线昏暗,静悄悄的。
陈风依旧侧身躺着,怀里紧抱枪械,呼吸平稳绵长,眉头舒展不少,后半夜总算睡稳了。
张文能看了两秒,悄悄把门合上,退了回来,对着众人低声道:
“行了,睡得挺安稳,让他再歇会儿。”
说完,他也拉了条板凳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根土烟,点燃,跟着众人一起在院里唠嗑,聊着昨晚山里的怪事、三名猎户的遭遇、今早的后续安排。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山头的太阳缓缓升起,金红色的暖阳穿透晨雾,洒遍整个山村。
院坝的白霜慢慢消融,寒风不再刺骨,整个村子彻底亮堂通透。
就在这时,老支书挎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从伙房方向走了过来,大嗓门吆喝一声。
“都起来啦?!赶紧收拾收拾吃饭!早饭弄好了!趁热吃!”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有人开口提议:
“支书,要不咱先去吃?给连长留一份,待会给他端屋里去?”
话音刚落,身后宿舍木门 “吱呀” 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
陈风穿戴整齐,军褂平整、腰带扎紧、枪械背好,整个人精神利索,就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熬夜疲惫。
他看着满院的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哎呦,不好意思各位,睡过头了,起晚了,让大家等我了。”
张文能立马起身走过来,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关切温和。
“没事没事,累了就该多睡,没人怪你。”
“咋样?后半夜睡得还行?缓过来没有?”
陈风轻轻吐了口气,点点头:
“还行,抱着枪睡踏实多了,一觉睡到天亮,没啥事了。”
“行,没事就好,走,吃饭去。” 张文能抬手示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伙房。
今早的早饭简单实在,是地道的农家大锅饭。
昨晚剩下的猪肉炖白菜、粉条炖五花肉,没舍得倒掉,今早全部倒进大铁锅,又添了满满一筐新鲜冻白菜、冻萝卜块,大火重新焖炖收汁。
剩菜回锅,油水更浓、味道更厚,冻白菜吸满肉汤,鲜香入味,不油不腻,别有一番农家滋味。
一张长条木桌,正中央放着一大盆滚烫炖菜,热气腾腾、白雾袅袅,香气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旁边蒸笼里,刚蒸好的苞米面窝窝头层层码放,金黄扎实,管够管饱,随便吃。
众人纷纷落座,老支书也拉了条板凳,跟着一起坐下吃饭,没有半点架子,和民兵、猎户们同吃一锅饭。
众人端着粗瓷大碗,扒着窝窝头,就着滚烫炖菜,吃得热火朝天。
吃了两口,陈风想起昨晚拼死爬回村的重伤猎户,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道。
“对了支书,我想问一嘴。”
“昨晚那个从悬崖爬回来的…… 叫王虎是吧?他今早咋样了?县城那边有消息没?”
老支书闻言动作一顿,放下手里的窝窝头,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的愁容。
“我刚天亮就往县医院打了电话问过。”
“命是保住了,算是从阎王殿手里抢回来一条命。”
“就是昨晚一路爬行、内出血太严重,流血太多,人到现在还没醒,一直昏迷着。”
陈风闻言轻轻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命保住就行,人活着,比啥都强。”
“剩下的就看休养恢复了,能醒过来就没啥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