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火灼灼，烟气缓缓飘荡。
王二喜听完众人追问，抬脚往地上轻轻一碾，把烟头彻底踩灭。
他脸上没了方才唠嗑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老一辈猎户独有的沉重忌惮，声音压得更低，接着方才的往事继续往下讲。
“那几发土炮枪响炸开之后，浓烟漫天，火光刺眼。”
“那头偷袭伤人的猛虎，压根没跟他们缠斗。”
“山里猛兽最是精明，察觉到火器威力，扭头纵身一跃，窜进密林深处，眨眼就没了踪影。”
屋里一众年轻人听得大气不敢喘，眼神死死盯着王二喜。
方才插话的年轻民兵郑超英，性子最急，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满脸好奇又紧张。
“二喜叔，那、那他们追了没有？好不容易撞见老虎，还打伤了，肯定得追上去吧？”
王二喜闻言，转头看了眼这年轻后生，无奈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追了，怎么不追？”
“老话讲，财帛动人心，一点不假。”
“地主许诺的钱粮布料摆在眼前，死了一个同伴的悲痛，终究抵不过一家人过冬的生计。”
“几个人短暂慌神之后，咬着牙，硬着头皮顺着血迹就追了上去。”
他顿了顿，回想老一辈传下来的细节，缓缓细说。
“那头老虎确实挨了两发土炮，身上挂了伤，一路跑一路滴落血点，痕迹特别明显。”
“但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那年代的土炮，跟咱们现在手里的家伙事根本没法比。”
“老式土炮装的是铁砂、碎石，威力散、射程近、穿透力差。”
“打打野猪、狍子、野狼够用，对上成年大爪子，顶多就是擦破点皮毛，流点血，根本造不成重伤。”
说到这，他抬手指了指墙角立着的一排排 53 式步枪。
“看看咱们今天配发的制式步枪，装药足、弹道稳、穿透力强，一枪就能打穿厚皮。”
“搁现在，当时那头受伤的老虎，根本跑不掉。”
郑超英听得心悬起来，连忙追问：“那最后追上没有？追上之后又发生啥了？”
屋里所有人齐齐侧目，满心都是好奇和紧张。
王二喜深吸一口凉气，眼底露出一丝后怕。
“算是追上了，也正是因为追上了，我爷他们几个人，一辈子都落下了山林阴影。”
“几个人顺着血迹追出两三里山路，钻进一片密林区。”
“刚绕过一片粗壮的柞树林，还没等他们看清前路。”
“一道耀眼的黄色身影，猛地从侧面山坳里扑了出来！”
“速度快得离谱，带着风声，直接扑到那头受伤逃窜的老虎身上！”
“是另一头更强、更壮的成年公虎！”
“两头巨兽瞬间扭打在一处，利爪撕扯、利齿锁喉，沉闷的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没片刻功夫，之前那头落败受伤的老虎，直接被活活咬死，瘫在雪地里没了动静。”
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浑身紧绷，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两头猛虎死斗的恐怖画面。
王二喜声音都带着颤音。
“你们是没亲眼见着那场面。”
“我爷说，当时那获胜的猛虎，浑身沾满血污，金黄的皮毛染得通红，一双虎眼冰冷刺骨，死死盯着躲在树后的五个猎户。”
“就简简单单对视一眼。”
“五个走南闯北、常年进山搏杀凶兽的老猎户。”
“直接吓尿了。”
“一个个双腿发软，裤脚湿透，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是真真切切的生理性恐惧。”
“那猛虎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盯着众人看了几秒，不屑地低吼一声，转身纵身一跃，窜入漆黑幽深的山林，眨眼消失无踪。”
众人听完，心里一阵发寒。
郑超英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它…… 它为啥不冲过来伤人啊？都看着咱们人了。”
“还有！它打赢了，咋不吃掉那头死老虎？好不容易打赢的猎物，就这么扔了？”
这个问题，也是屋里所有人的疑惑。
大家纷纷点头附和，目光齐刷刷看向王二喜。
王二喜皱着眉摇摇头，他小时候也问过爷爷这个问题，老一辈猎户只说是山神规矩，没人说得清缘由。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听着的陈风，缓缓开口了。
声音沉稳冷静，带着专业的山林捕猎常识，一语道破关键。
“这是老虎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是千万年传下来的生存本能。”
所有人瞬间看向陈风，安静听他讲解。
“老虎的领地厮杀，只为争地盘、争领地、争生存资源，不为吃食。”
“它们智商极高，认知远超狼和野猪。”
“同类厮杀战死的尸体，大概率带有伤病、戾气，甚至暗藏疫病。”
“在老虎的认知里，食用同类是大忌，极易引发族群病害。”
“所以它们打赢驱逐对手即可，绝不会啃食同类尸体。”
“方才二喜叔说的对视不伤人，也很好解释。”
“那是王者的威慑和漠视。”
“在成年猛虎眼里，当时手里拿着土炮、吓得瑟瑟发抖的猎户，根本算不上猎物，也构不成威胁，懒得浪费体力猎杀。”
一番话，通俗易懂，把所有人的疑惑全部解开。
听完之后，屋里的轻松氛围彻底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和忌惮。
原本不少年轻民兵，心里还带着几分猎奇、几分逞强的心思，觉得驱虎任务新鲜威风。
现在听完老一辈的真实遭遇，再结合陈风的讲解，人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这哪里是简单的驱兽任务，这是跟山林最顶级的杀神对峙。
王二喜感慨着接上话：“后来我爷几个人缓了半天才回过神，胆子彻底吓没了。”
“但看着眼前的老虎尸体，终究舍不得放弃。”
“几个人咬牙鼓气，小心翼翼拖着重达几百斤的虎尸回了村。”
“地主信守承诺，给了足额的钱粮，还高价收走了虎皮、虎骨。”
“我爷他们心里愧疚，大半钱财全都分给了牺牲猎户的家人。”
“从那以后，我爷每次进山，路过那片山沟，都要停下祭拜山神，一辈子不敢再贪凶兽的便宜。”
故事彻底讲完，屋里鸦雀无声。
柴火噼啪轻响，更衬得氛围压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怯意。
明天就要进山，直面这种级别的凶兽，任谁都心里发慌。
陈风看众人士气低落、心生畏惧，当即开口宽慰，语气轻松，刻意冲淡压抑的氛围。
“一个个都耷拉着脸干啥？吓成这样？”
“大家把心揣肚子里，稳稳妥妥的。”
“咱们这次任务初衷是驱逐，不是猎杀。”
“我反复说过，成年猛虎天性谨慎，不被逼到绝境、不被挑衅，绝对不会主动攻击人群。”
他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步枪，又指了指众人腰间的手榴弹。
“咱们手里清一色 53 式制式步枪，弹药充足，还有公社配发的手榴弹。”
“二十多号全副武装的汉子，队形铺开，声势浩大。”
“别说猎杀，光是枪声、爆炸声、人群动静，就足够把它吓得往深山里撵。”
“咱们只赶不杀，不主动硬碰，根本没啥危险。”
“都别胡思乱想，早点擦洗休整，关灯睡觉。”
“明天天不亮准时出发，养足精神最重要。”
众人听完陈风的宽慰，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
大家都信服陈风的本事，知道他进山经验老道，从不逞强冒进。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打来冷水简单擦把脸、洗把手脚。
脱去外层冻硬的棉袄，纷纷躺上滚烫的大通铺。
屋里的灯光缓缓熄灭，只剩柴火余温。
没多久，满屋子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奔波一天的众人，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