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过之后,连着三日天朗气清。
风雪彻底停了。
天蓝蓝的,高高远远,山里冷风干爽凛冽,吹得整片林子通透干净。
积雪压在树梢、荒草、房顶之上,不化不融,薄薄一层铺得平整。
整个大兴安岭,彻底染上冬日的清冷底色。
这三天里,几人就安安稳稳窝在家里休养。
白日晒太阳、劈柴、喂牲口、收拾院落。
夜里围着火炉唠嗑、炖肉汤、吃剩的熊肉野味。
日子慢悠悠、踏实又安逸。
莫日根起初还乐得清闲,每日教陈风熟悉控马、遛马、养马。
可待满三天,这位一辈子扎根深山、逐林而居的鄂伦春老猎手,彻底坐不住了。
清晨推开房门,看着万里无云的雪后天色,他心里的归山念头压不住了。
早饭桌上,莫日根放下碗筷,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
“真得走了。”
他看着院里皑皑残雪,长长吐了口气。
“入冬了,彻底进冬令了。”
“我山里养着的那群犴平日有人照料,只是入冬气候突变,我始终悬着心,放心不下。”
他转头看向李老根,眼底带着老友之间的温软与无奈。
“老梆子,我走了。”
“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山里入冬封山无常,风雪、寒潮、冰河,都说不准。”
“咱们这年纪,见一面,就少一面。”
这话听得人心头沉沉的。
陈风当即开口挽留。
“莫叔,再多住两天也不碍事,家里吃喝都够,也不缺地方。”
山子娘也跟着劝。
“是啊他叔,刚落雪,山路冻得硬,赶路辛苦,再歇歇。”
李老根点点头,嗓音低哑。
“再留一日,明日再走不迟。”
莫日根笑着摆了摆手,态度坚决。
“不留了,越待越舍不得走。”
“家里活计、山里牲口,都等着我回去打理。”
众人心里都清楚,留不住。
山里人的根在林子、在雪原、在山野生灵身上,留不住宅院安稳。
临行前,陈风悄悄揣了钱和粮票,心里打定主意必须让老人带上东西。
这几日吃住全在自家,学马、受益良多,老人家分文不取。
先前给肉,莫日根摆手不要。
给存粮、给干粮,依旧不收,说自己山里自给自足,不受晚辈接济。
陈风没办法,只能趁莫日根收拾马鞍、捆扎行囊的空档。
悄悄折过去,趁着老人转身拿绳的瞬间。
精准把两百块钱,悄悄塞进马鞍侧面的夹层兜里,压严实、不露边。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认真劝说。
“莫叔,钱你可以不收。”
“但粮票你必须拿。”
“山里日子苦,不比村里安稳。”
“你养犴、养狗、守林子,入冬消耗大,嘴里不能亏。”
“你不要肉、不要粮,我不强塞。”
“这点粮票,你拿着方便,需要了随时自己换粮食、换细粮。”
莫日根依旧推辞。
“不用不用,我山里不缺吃的,年年储粮够过冬。”
“那不一样。” 陈风寸步不让。
“储粮是粗粮,粮票能换细粮、白面、大米。”
“您年纪大了,冬天得吃点软和的。”
两人你推我让,好说歹说拉扯半天。
最后莫日根实在拗不过陈风的执着。
无奈叹了口气,终于点头收下四十斤粮票。
“你这小子,太执拗。”
“行,我收着。下次你进山,我给你带最好的野货、最肥的犴肉。”
收拾妥当,行囊捆牢,马匹备好。
一大家子人全部出门相送。
陈风、李老根、山子、山子娘、小雪,全站在院外雪路上。
一行人陪着莫日根,踩着薄雪,一路送到村口大路口。
村口之外,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连绵的白山林海。
风从远处林海里吹过来,凉飕飕刮在脸上。
莫日根翻身上马,身姿依旧硬朗挺拔。
他回头望了一眼众人,又深深看了一眼李老根。
“走了。保重。”
话音落下,老马踏雪起步。
马蹄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一人一马,身影越来越远。
慢慢融进白茫茫的雪原深处。
最后彻底消失在山林弯道尽头。
众人站在村口,目送许久,才缓缓转身回家。
回到院里,气氛明显低落了不少。
李老根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望着空旷的院坝,一言不发。
老友一别,再见无期。
年纪大了,心里最是熬不住这种别离。
小雪心思细腻,看着爷爷闷闷不乐的模样,小脚步轻轻跑过去。
小手轻轻拉着李老根的袖口,软声细语安慰。
“爷,你别难过呀。”
“这次莫爷爷来看你了,下次你去看他不就好啦?”
“下次让我哥、山子哥骑车带你进山。”
“我也跟着去,我们一起去莫爷爷家玩。”
小孩子天真纯粹的话语,最是治愈人心。
李老根低头看着小雪软糯的小脸,心头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
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
“好。”
“下次爷带你去。”
“带你去鄂伦春地界,看莫爷爷家养的犴,带你骑犴玩。”
日子依旧一天天平稳过下去。
冬日昼短夜长,天冷得越来越利落。
陈风的狂犬疫苗,已经全部打完,一期不差。
家养的白风,伤势彻底养透。
背上、腿上的伤口结痂完全脱落,长出嫩新皮肉,只剩淡淡的印记,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受过重伤。
精神一天比一天旺,吃食猛、跑动欢,彻底恢复猎犬凶悍底子。
每日清晨、傍晚,陈风都会炖上浓醇兽肉汤。
用肉汤烫苞米面、拌细糠,精心饲喂三条猎犬、白风。
每日吃足喝饱,皮毛越来越亮,体格越来越壮。
平日里猎剩的大棒骨,全部敲碎磨渣,拌进食料。
虽然日子生的不好,但是母狍子靠着肉汤骨粉日日投喂,奶水营养高,小狍子眼下越长越硬朗。
四肢有力,跑动轻快,胆子也大了不少,整日在院里蹦跳撒欢。
雪停之后,天日日冷。
干冷、透骨的凉,风吹人脸颊生疼。
但这种雪后寒天,却是进山打猎最好的时节。
雪印清晰、兽路明显、猎物活动规律,最容易寻踪、最容易下套。
这天午后,山子揣着一把瓜子,跑进陈家院里。
看着院里晒太阳的陈风,他手一扬,吐出瓜子皮,眼冒精光。
“疯子!走啊,进山!”
“下雪之后最好找货,林子里面猎物都出来觅食。”
“我手早就痒痒了,再不进山我浑身不得劲!”
陈风抬眼看向远处覆雪山林,略一思索,点头应声。
“行。”
“这次咱们走远点。”
“带上毡布。”
“今晚不回来了,在山里过夜。”
“往深处走一走,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马鹿。”
山子瞬间眼睛大亮,一拍大腿。
“痛快!就该这么干!”
“那咱定死,明天一早就出发!”
“我回去和我娘商量,这几日让我娘搬过来,陪着小雪住在你家里。”
“家里有人照看,我俩出门进山也省心,三餐热饭也有着落。”
“行。” 陈风点头。
他顺势想起堆在库房的两张大皮料,随口说道。
“等过两日闲了,我去一趟县城。”
“把上次猎的熊皮、狼皮拿去裁缝铺改一改。”
“熊皮做大衣,厚实挡风、抗寒顶用。”
“狼皮做半身短衣,轻便灵活,不碍动手。”
“咱俩一人一套,以后冬日进山、夜猎、守林子,又暖又耐造。”
山子连连叫好。
“那可太舒服了!这辈子还没穿过整张熊皮大衣!”
“改好之后,冬天进山简直无敌,冻都冻不透!”
两人敲定所有计划,各自回家收拾东西。
山子回去报备家里、收拾贴身衣物,安排母亲暂住的琐事。
陈风留在院里,专门跟李老根说了明日进山、深山过夜的事。
李老根听完,神色认真,反复叮嘱。
“可以去,雪后确实好打猎。”
“但你俩切记小心。”
“雪后路滑、沟坎隐蔽、荒草盖坑,山里不好跑。”
“深山林子密、风雪无常,夜里降温极狠,千万别逞强。”
“稳着来,安全第一。”
“放心师傅。” 陈风应声。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色微亮、霜气极重。
整个山村冻得一片冰凉,空气干冷刺骨。
山子一早准时过来集合,山子娘也如约住进陈家,陪着小雪居家看家。
两人穿戴厚实棉袄、棉裤、雪地棉鞋。
今日进山,不带白风。
白风伤势刚好,还需静养,不能折腾长途山路。
只带飓风、顺风、迎风三条状态巅峰的猎犬。
一人背上一只竹编大背篓。
背篓里收拾得满满当当:
引火明子、厚实防雨毡布、狍子皮缝制的软和小被褥、开山砍刀、干粮、咸菜、水壶、随身零碎工具。
装备齐全,整装待发。
清晨天寒地冻,路面结霜打滑。
两人三狗准时出发。
一路走出村子,直奔老石桥方向。
冬日刚至,气温虽低,河水却还未彻底封冻。
河面流水潺潺,底下暗流涌动,湿滑刺骨,极其不安全。
两人不敢快走。
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
鞋底踩过霜土、湿泥、残雪、碎石。
偶尔一脚踩空,陷进软冻土,裤脚直接沾湿冰凉。
三条猎犬倒是精力旺盛至极。
雪后初晴山林开阔,它们彻底撒欢。
前前后后、左右穿梭。
一会儿冲进荒草堆嗅踪,一会儿追着飞鸟影子狂奔,一会儿互相打闹扑滚。
却始终不跑远,时刻在两人视线范围之内。
过河之后,正式踏入山野地界。
两人没有急着往深山冲刺。
按照老猎规矩,先绕外围兽道、草沟、林边矮灌。
认真巡查踪迹、清理旧套、布设新套子。
兔子套、野鸡套、貉子套,一一规整布好。
布完整片外围套网,天色彻底大亮。
两人直起身,对视一眼。
“进深山。”
一声令下。
三条猎犬精神一振,当先开路。
人影、狗影,渐渐走进茫茫白雪林海深处。
寒林风起,雪屑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