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小食堂的屋内灯火暖黄。
白炽灯泡悬在屋顶,光晕散开,驱散深秋夜色的寒凉。
木桌上摆满热腾腾的硬菜,油气蒸腾,白雾袅袅。
炖得软烂的熊掌盛在粗瓷砂锅里,浓香压满整间屋子。
鸡肉油亮、鱼肉鲜白、红烧肉酱红透亮。
各色菜肴色彩错落,烟火气十足,勾得人食指大动。
三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气氛热络松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酒红,眉眼松弛,话也多了起来。
吴副书记端着半杯残酒,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了嗓音,避开窗外耳目,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与期许。
“疯子,我最近听到一个风声。”
“和你说个事,旁人我都没透口。”
陈风抬眼,目光平静温和。
“吴叔您说。”
吴副书记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上面要恢复高考了,文件马上就要彻底落地。”
“积压十几年的考试路子,重新打开了。”
“你脑子灵光、见识通透、悟性远超常人。”
“你有没有想法,去试一试考学?”
他放下酒杯,眼神真诚恳切。
“你要是有想法,尽管开口。”
“复习书本、政审证明、报名材料。”
“我和老王两个人,全力给你兜底,全部给你办妥。”
“凭你的脑子,只要肯坐下来读书,绝对能走出大山。”
一旁的王副场长闻言,也跟着点头附和。
眼底满是爱惜、看好的神色。
“没错。”
“这是时代风口,是普通人逆天改命的大机会。”
“你别总窝在山里耗着,太可惜你的天资。”
两人句句真心,皆是长辈对晚辈的提携与成全。
屋内灯火柔和,映着两人真挚的眉眼。
陈风心中通透清明,早已笃定自己的路。
他端起面前满满一杯白酒,手腕沉稳。
起身微微躬身,对着两位长辈郑重一举。
杯口持平,态度恭敬真诚。
“王叔、吴叔,我敬你们一杯。”
话音落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轻轻落在桌面,坦然开口。
“真心感谢两位叔惦记我的前程。”
“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但是读书这条路,我是真的不走。”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我坐不住板凳,耐不住学堂的静。”
“天生散漫,习惯了山野风、林间路、自在日子。”
“书本纸笔,拘束不住我的性子。”
他唇角扬起一抹坦荡笑意。
“再说了,我要是真去读书赶考、走出大山了。”
“以后谁进山给两位叔寻这些山珍好物?”
“谁给你们跑腿、搭人情、添实绩?”
“山里的活,还得山里人来干。”
一席话,真诚通透,又带着几分机灵圆滑。
瞬间逗笑了桌上两位领导。
王副场长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眼底酒意更浓,满脸畅快。
“你这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嘴巴会说,心里透亮,从来不吃亏!”
吴副书记也笑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
“行!人各有志!”
“你喜欢山里,安稳踏实过日子,也是大福气。”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们也不强求你。”
“来来来,喝酒!吃菜!今晚痛快!”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三人继续举杯畅饮,夹菜闲谈。
从林场工作聊到山里收成,从乡里琐事聊到世道变化。
时间在酒香笑语里悄然流逝。
整整两个小时。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墨黑如漆。
夜色浸透整片林场,远处山林黑压压连绵起伏。
晚风愈发凛冽,呜呜穿林,凉意刺骨。
饭局尽兴,酒意微酣。
陈风扶着两位喝得尽兴的领导起身。
两人脚步虚浮,脸上泛红,明显喝透了。
他一手搀着一个,稳稳架住两人胳膊。
一步步慢慢走出小食堂,朝着干部宿舍走去。
夜里林场格外安静,路灯昏黄拉长三道人影。
脚步声踏在水泥路上,清晰回荡。
两位领导嘴里还念念有词,意犹未尽。
“疯子,别走…… 再喝两杯…… 没喝够!”
“今晚高兴,必须喝透!”
陈风无奈笑着安抚,脚步不停。
“我的两位叔哎,真不能再喝了。”
“再喝下去我夜里骑车摸黑山路,真回不去村子了。”
“明天你们还要上班开会,可不能宿醉误事。”
一路稳稳当当,把两人平安送回宿舍,安置妥当。
确认两人躺好休息,陈风才轻轻带上门退出。
晚风迎面吹来,酒意醒了大半,头脑愈发清明。
他转身走向林场大门。
老周还没休息,正坐在屋里擦着搪瓷水杯。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风,笑着起身。
“喝好了?看你这脸色,没少喝。”
陈风点点头,笑着应声。
“喝透了,多谢周叔等候。”
“周叔,借个手电筒,我摸黑回村。”
老周二话不说,直接把桌上的铁皮手电筒递过来。
灯身沉甸甸的,电量充足。
“拿去用!尽管拿!”
“这里物资充足,我回头再领一个新的就行。”
他看着外头漆黑无边的山路,贴心叮嘱。
“夜里山路黑、风大、林深。”
“你路上慢点,注意脚下。”
“要是风太大、路太险,别硬赶夜路。”
“直接回来,咱爷俩今晚挤一铺凑合一宿,不碍事。”
陈风心头一暖,轻轻摆手。
“放心周叔,没事。”
“山里的鸟兽野兽,见我都得绕道走。”
“寻常野物,不敢近身。”
接过手电,道谢告别。
陈风推出自行车,跨坐上车,缓缓驶出林场大门。
山林连绵如墨,鸦雀无声。
寻常夜里,风吹林啸、兽吼虫鸣,声声入耳。
可今晚,整片深山静得诡异。
连最闹腾的夜虫、最机敏的山兽,全都噤声蛰伏。
只因为,山道间悠悠飘来一阵五音不全、粗糙沙哑的歌声。
陈风酒意未散,心情松弛。
一边蹬车,一边随性开口哼唱。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歌声跑调严重,毫无旋律,粗糙难听,粗粝刺耳。
悠悠回荡在空旷山野之间。
难听的歌声穿透夜色,顺着晚风飘进密林。
林子里别说人影动静,连野猪、野兔、山鸡全都屏息躲藏。
因为真他娘难听啊。
一路夜风相送,一路歌声相伴。
等他骑回村口,夜色已经彻底深透。
陈家小院依旧亮着灯,昏黄灯火从门缝窗缝溢出。
院里面,李老根和山子正坐在石凳上闲聊等候。
两人时不时抬头望向村口小路,神色牵挂。
听见自行车链条轻响、车轮碾土的声音。
二人立刻抬头看来。
见陈风平安归来,李老根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语气带着一丝责怪与担忧。
“这都啥时辰了才回来?”
“天黑透了还不露面,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了啥岔子。”
“山子刚才都准备拿手电去半路接你了。”
山子开口唤道:“疯子,你可算回来了。”
陈风停稳车子,锁好支架,笑着走进院里。
“没事师傅,跟林场两位领导喝了两杯。”
“聊得尽兴,耽搁久了,回来晚了。”
一旁的山子快步上前,咧嘴笑着开口。
“疯子,我娘特意叮嘱的!”
“知道你出去办事应酬,怕你回来晚吃不上热乎的。”
“今晚炖好的熊掌,我们一口都没敢动。”
“我娘说,必须等你回来,明天再全家一起吃。”
陈风听得心头暖意流淌,无奈笑道。
“害,一家人客气啥。”
“你们直接先吃就行,何苦等我。”
说着,他转身弯腰。
从自行车后座,把沉甸甸的铁制弹药箱拎下来。
又把王副场长送的那条精装香烟取出来。
山子一眼看见,瞬间瞪大双眼,满脸惊奇。
伸手接过弹药箱,入手沉甸甸压手。
“好家伙!这么大一箱子弹!”
随即目光落在烟盒上,满眼新鲜。
“这烟我从没见过!看着就高级!”
陈风随手拆开烟盒,抽出两根。
“是王科长,不,现在得喊王副场长了,人家给的。”
“这是他特意塞给我的,拆开尝尝。”
山子乐呵呵抱着弹药箱,快步进屋存放妥当。
陈风抬手,给坐在石凳上的李老根递上一支新烟。
帮师傅点燃,火光一闪,烟雾袅袅升起。
唠嗑片刻,夜色更深。
山子起身告辞,笑着叮嘱。
“疯子,那我先回去了!”
“明天一早我过来,咱们全家一起吃熊掌!”
说完,大步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日子流水一般,悄无声息往前滑过。
转眼七八天悄然流逝。
深秋彻底扎根山野,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
清晨的白雾越来越厚,夜里霜气越来越重。
山间草木彻底枯黄,漫山遍野铺着深浅褐黄。
风一吹,满山枯叶翻飞,萧瑟满目。
好在家里日子安稳有序。
当初费心保暖加固的狍子窝棚格外管用。
三只小狍子全部稳稳活过了最冷的秋夜。
每日粗粮野菜搭配肉食,喂养得膘实健壮。
绒毛愈发厚实蓬松,圆润可爱,活力十足。
飓风、迎风几条猎犬也日日壮实。
皮毛油光水滑,四肢有力,眼神凶悍机敏。
整日在院里撒欢跑动,精气神十足。
这天午后。
天高云淡,秋风干爽。
村外土路上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声。
乡里邮递员穿村而过,挨家送信送报。
车轱辘碾过干硬土路,扬起薄薄细尘。
邮递员停在陈家院门口,高声喊话。
“陈风!你家有一封外地来信!”
陈风闻声走出院子,伸手接过牛皮纸信封。
信封厚实干净,邮戳偏远,字迹粗犷潦草。
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本地人的笔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标注,是专门寄给李老根的信件。
转身递到师傅手里。
“师傅,你的信,远方寄来的。”
李老根放下手里的旱烟锅。
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摩挲着粗糙纸壳。
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神色。
指尖拆开信封,抽出厚厚一张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通篇字迹。
看着看着,眉眼渐渐凝重。
片刻后,他放下信纸,开口出声。
“是莫日根,马拉伊尔那老小子寄来的。”
陈风闻言微微侧目。
马拉伊尔?莫日根,是呼玛县一带的鄂伦春老友,两地相隔不算远。早年和师傅一起进山闯荡、结下深厚交情的老兄弟。
李老根缓缓念出信中内容。
信里言语直白质朴,满是山林生活的粗粝气息。
那边最近出了大麻烦。
深山狼群骤然集结,成群结队,凶悍异常。
夜夜下山偷袭他们放养的犴鹿、驯鹿群。
牲畜死伤惨重,损失巨大。
部落人手不足,护不住兽群。
狼群规模极大,寻常猎手根本压制不住。
莫日根特意写信过来,恳请师徒兄弟俩过去帮忙进山驱狼、猎狼。
顺带也好久不见,进山转转、做客小聚。
听完缘由,陈风当即点头。
“可以,没问题。”
“正好山里天冷闲暇,无事可做。”
“我把飓风、迎风几条猎犬全部带上,战力充足。”
随即看向李老根。
“师傅,您要不要一起过去转转?”
李老根轻轻摆手,眼神淡然。
脸上带着几分岁月倦怠。
“我就不去了。”
“年纪大了,不爱折腾山路。”
“我在家陪着小雪守家,安稳过冬。”
他咂了咂嘴,随口吐槽一句。
“莫日根那狗日的,他们那边山林风硬天寒。”
“那地方我向来不喜欢,待着遭罪得很。”
“你们兄弟俩收拾收拾过去就行。”
“早去早回,赶在大雪封山、路面冻实之前赶回来。”
“一旦落雪封路,自行车骑不出去,山路难行,就要困在山里了。”
陈风深以为然,点头应下。
“行,听师傅的。”
“我现在就去开介绍信。”
找王队长开了介绍信,拜托帮忙照看一下家里。
随后回家,翻出自己的民兵执勤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