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峭落叶坡的顶端，那头左眼爆裂、鲜血糊满脸庞的食人棕熊，正处在极致的狂暴疯魔之中。
半只侧脸血肉模糊，浑浊的血泪混着黏腻的血水不断往下淌，顺着宽厚的下颌滴落，砸在腐叶上，晕开点点暗红血渍。
剧烈的眼痛烧得它兽性彻底失控，粗壮的后爪疯狂刨动坡面泥土，碎石枯叶簌簌滚落，沉重的踏地声震得整片山岗微微发颤。
一声声低沉暴戾的熊吼，在山谷间来回回荡，嘶哑、凶狠、充满了找不到猎物的焦躁与怨毒。
它直立起三四米高的庞大身躯，硕大的头颅左右疯狂转动，仅剩的一只右眼泛着猩红凶光，死死扫视整片坡面、沟谷、灌丛死角。
浓郁的人味还残留在空气里，鲜活的人气明明近在咫尺，可任凭它如何嗅探、如何扫视、如何搜寻，就是找不到半分人影踪迹。
棕熊一次次低头贴紧地面，湿润的鼻头快速抽动，扫荡着周遭所有气息。
可下方的窄沟里，密密麻麻堆积着厚厚一层腐烂的酸枣。
这股混杂着酸馊、腐败、泥土腥气的味道极其霸道，蛮横地遮盖住了张福林身上所有的人体气息、汗味、烟火味。
棕熊的嗅觉再灵敏，也被这漫天盖地的腐酸枣怪味彻底干扰、层层遮蔽。
它在坡顶来回踱步、嘶吼、嗅探、盘旋，狂暴的吼声持续了足足十来分钟。
一次次靠近沟边，一次次探头俯瞰沟底，终究是被刺鼻的腐味阻断了追踪线索。
几番徒劳无功的搜寻过后，暴怒的熊嚎渐渐低沉，焦躁的盘旋脚步也慢慢放缓。
残存的野性警惕让它依旧滞留此地，却彻底丢失了猎物的准确方位。
最终，它带着满眼剧痛与不甘，踩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朝着侧边密林深处挪去。
沟底厚厚的枯叶堆里，张福林自始至终死死蜷缩着身体，整个人埋在腐叶与烂酸枣的混合杂物之中，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心脏擂鼓般狂跳，咚咚巨响几乎要冲破胸腔，耳膜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浑身肌肉紧绷僵硬，每一寸筋骨都绷得生疼。
直到坡顶的熊吼声渐渐远去，周遭重新落回死寂，彻底听不到凶兽的踏地声响后，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
这一松劲，浑身的酸痛、刺痛、酸软瞬间席卷全身。
后背磕碰树枝的淤青、手掌抓握树干的磨伤、滚落山坡的皮肉擦伤、双腿透支的酸胀，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疼得他牙根发酸。
可他依旧不敢发出半点呻吟，死死咬着牙关，强忍浑身剧痛，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挪动僵硬的四肢。
一点一点拨开覆盖在身上的厚厚枯叶、烂酸枣壳，慢慢舒展蜷缩的身体，最后仰面瘫躺在潮湿冰冷的烂泥里面。
夜风顺着沟谷吹进来，凉飕飕贴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哆哆嗦嗦摸索着全身衣兜，慌乱清点自己仅剩的物件。
指尖摸索许久，最终只摸出两样东西 —— 一小包干燥的火柴，还有揣在贴身衣兜、未曾遗失的旱烟袋。
捏着这两样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张福林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望着头顶枝叶缝隙漏下的零碎月光，心底五味杂陈。
徒弟估计已经双双死去，自己、此刻仅剩半条残命。
绝望和后怕，死死裹着他的身心。
陈风、山子、黄林三人带着四条猎犬，已经全速奔袭了二十多分钟。
一路披荆斩棘、翻坡越沟，硬生生在无径荒林里杀出一条通路，每个人都大汗淋漓、气息急促，衣衫被林间露水、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可从方才最后五声枪响沉寂之后，整片深山再无半点人声、枪声、动静。
漆黑的林海茫茫一片，四面八方全是相似的树影、相似的坡谷、相似的密林，没有任何明确的追踪方向。
陈风骤然抬手，低声示意众人止步。
“停。”
两人立刻收住脚步，躬身扶膝，大口喘着粗气，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山子压低嗓音疑惑道：“咋停了？接着往前追啊？”
陈风眼神凝重，目光扫过四周无边无际的幽暗密林，低声沉稳分析：“没枪声、没动静、没声源，咱们现在就是无头苍蝇。”
“深山地形错综复杂，沟壑太多、林障太厚，贸然瞎冲乱闯，一旦近距离撞上狂躁的食人棕熊，咱们没有半点缓冲余地，太冒险了。”
“先稳住，找声源，不盲目突进。”
黄林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看向四周漆黑的树影：“确实，这黑灯瞎火的，到处都一模一样，乱走真容易撞凶物。”
三人屏息凝神，静静伫立在密林之中，试图捕捉林间任何一丝异动、任何一丝人声、兽吼。
就在这时！
前方幽暗的灌木丛深处，骤然响起四条猎犬极度躁动的吠声！
“汪汪！呜呜！”
飓风低沉警示，白风厉声狂吠，顺风、迎风齐齐朝着正前方幽暗密林疯狂嘶吼炸叫！
四犬双耳笔直竖立，背脊皮毛尽数炸起，前爪踏地蓄势，浑身紧绷到极致，躁动凶悍，战意拉满。
陈风眼神瞬间一凛，心头瞬间提起最高戒备。
他太熟悉四条猎犬的习性了。
能让四犬同时暴怒躁动的，只有两种可能 —— 要么前方藏着体型庞大、煞气极重的顶级凶兽，要么就是前方弥漫着极致浓郁的血腥死气。
而这两种结果，没有一个是安全的。
“小心，前方有大问题。”
陈风低喝一声，抬手稳稳拉住躁动欲冲的四条猎犬绳套，死死控住它们的突进势头，不让它们贸然孤军深入。
“两人左右散开，交叉掩护，枪口朝前，步步推进。”
山子立刻端稳 双管猎枪，移步左侧灌丛旁警戒；黄林握紧枪械贴住右侧树干，守住侧翼死角。
两人一左一右，形成完美交叉掩护阵型，不给黑暗密林任何偷袭的机会。
陈风抬手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束稳稳探出，不晃不抖，一寸寸扫过前方杂乱的灌丛、倒伏的枯树、凹凸的坡地、漆黑的树洞死角。
光束缓慢推移，照亮每一片枯叶、每一根枝桠、每一处阴影，不放过半点异常。
三人压低身形，脚步轻盈，踩着腐叶缓慢往前推进，全程窃窃私语，声音压到最低，规避惊扰凶兽。
陈风一边稳步推进，一边快速出声安排对策。
“接下来，咱们每隔一段距离，就朝天开一枪。”
山子一愣：“开枪？不怕吸引熊瞎子过来？”
“怕也得开。” 陈风语气坚定，语速极稳，“第一，枪声炸响，能震慑附近游荡的凶兽，逼其蛰伏避让，不敢贸然偷袭。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刚才有活人开枪，大概率还有幸存者。”
“活着的人在这深山黑夜里，陷入绝境、极度恐慌，听不到人声、看不到灯火，唯一能辨识的信号就是枪声。咱们鸣枪，是给幸存者指路，让他知道有人来救，给咱们回应。”
山子、黄林瞬间恍然，重重点头：“明白！”
队伍继续稳步往前穿插，翻过一道低矮的黄土小山岗，视野瞬间开阔少许。
陈风抬手抬枪，枪口对准漆黑的夜空。
“砰！”
枪声清脆穿透力极强，层层叠叠传遍远近山林。
枪响过后，三人立刻收枪伫立，全员屏息凝神，静静聆听周遭所有动静，等待暗处的回应、呼救、异动。
林间依旧死寂。
没有人声回应，没有呼救，没有异动，只有夜风穿林的簌簌轻响。
“继续推进。”
陈风不慌不忙，带着两人继续顺着猎犬锁定的方向稳步前行。
此刻沟底的张福林，正瘫躺在枯叶泥地上，心神恍惚、浑身脱力，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后怕之中。
遥远的第一声枪响微弱传来，飘进他的耳朵里。
刚刚经历极致追杀、精神高度紧绷的他，大脑早已麻木混沌。
突如其来的微弱枪声，让他瞬间恍惚，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惊魂未定、心神错乱产生的幻听。
他眨了眨眼，茫然四顾空空荡荡的深山沟谷，没有灯火、没有人影，死寂一片，便不再多想，只当是错觉，依旧瘫在原地喘息休整。
时间缓缓流逝，三人再度稳步推进了两百多米，脚下地势缓缓走高，站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
距离沟底藏身的张福林，仅剩二百余米的距离。
陈风再次抬枪，对准幽深夜空。
“砰！”
第二声枪响轰然炸响！
这一枪距离更近、声音更亮、穿透力更强，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回荡在山谷之间！
这一次！
张福林彻底听清了！
死寂绝望的心底，瞬间炸开一束滚烫的希望！
濒临熄灭的求生欲，瞬间疯狂暴涨！
巨大的惊喜、极致的激动、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恐惧、麻木！
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手脚发软、心跳炸裂，整个人激动得近乎痉挛。
他撑着泥地，拼尽全力想要爬起，想要放声呼救。
可太过紧张、太过激动、太过猝不及防！
气息瞬间紊乱、喉咙骤然收紧、声带僵硬发麻！
他张着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出声，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喊声。
喉咙嗬嗬作响，只有细碎的气音，两次张嘴挣扎，两次尽数失声。
那种极致狂喜、极致迫切、极致委屈，偏偏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的窒息感，让他眼眶瞬间通红，热泪瞬间翻涌。
他顾不上擦泪，顾不上浑身剧痛，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坡地上拼命攀爬，朝着枪声传来的高坡方向一点点挪上去。
一边爬，一边拼命张嘴、调整气息、挣脱喉咙的桎梏。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
一声嘶哑、破音、带着极致狂喜与崩溃的呼救，猛然冲破喉咙！
“救命 ——！我在这！！救命啊 ——！！”
声音嘶哑干裂，带着哭腔，穿透夜风，清晰传向高坡之上！
高坡顶端的陈风三人，耳朵瞬间捕捉到下方沟谷传来的人声！
“有人！活着！”
陈风眼神一亮，低喝一声！
“在下方沟谷！快速过去！”
三人不再谨慎慢行，瞬间提速，持枪快步冲下高坡，朝着呼救声源全速靠拢！
沟谷里的张福林，看到高处晃动的手电光束、听到急促的奔跑脚步声，看到活生生的人影朝着自己奔来。
积压整晚的恐惧、绝望、悔恨、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彻底崩盘！
他踉踉跄跄从枯叶堆里挣扎站起，双腿发软、身形摇晃，跌跌撞撞朝着光源方向狂奔而去。
先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极致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脸庞，嘴角用力咧开，带着狼狈又天真的庆幸。
可笑着笑着，眼泪瞬间崩落，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垢、血渍，顺着脸颊疯狂淌下，笑着哭、哭着笑，狼狈不堪，却满是重获新生的庆幸。
手电光束越来越近，三道清晰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陈风快步在前，沉声开口安抚：“别怕！我们来了！稳住！”
山子、黄林紧随其后，枪口微微下垂，确认对方是幸存者，彻底放松警戒。
“来了！我们 ——”
话音未落！
侧边漆黑无声的密林阴影之中！
一道遮天蔽日的庞大黑色身影，骤然弹射而出！
速度快到极致、无声无息、毫无预兆！
如同黑色闪电一般，瞬间冲刺到位！
没人看清动作，没人反应过来，没人来得及举枪！
只听见一阵狂风呼啸、地皮震颤的闷响！
下一秒！
刚刚还踉跄奔逃、满心狂喜的张福林，整个人像是被无形巨力狠狠撞飞！
身体瞬间离地！
整个人横向飞掠而出！
凌空飞出数米远！
身子重重砸落地面！
死寂瞬间笼罩山谷！
绝杀，降临在最后一秒的希望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