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领着王德海,穿过公社大院的石板路,径直往旁边的供销社走去。
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后背发烫,王德海脑袋上缠着纱布,闷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却一直强忍着没敢动,就怕弄坏了这 “告状道具”。
供销社里敞亮凉快,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着麦乳精、水果罐头、桃酥糕点、细布针线,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紧俏货。柜员坐在柜台后,见是公社的周科长,立马起身笑脸相迎。
“周科长,今儿要拿点啥?”
“按刘主任吩咐,挑点滋补的物件,给大队负伤的英雄送过去。” 周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柜员交代,又转头看向王德海,“老王,你看看挑点啥合适?”
王德海搓着粗糙的大手,挨个打量柜台里的东西,嘴里不停念叨:“麦乳精来两罐,这东西补身子;水果罐头要两瓶,橘子的、山楂的都成;再拿两包桃酥糕点,孩子爱吃……”
柜员手脚麻利,一样样往柜台上码,没一会儿就堆起一小堆。王德海瞅着差不多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脸上堆着恳切的笑,对着周科长说道:“周科长,跟你商量个事。”
“说吧,别磨磨唧唧的。” 周科长靠在柜台边,漫不经心地应着,两人在公社、大队打交道多年,早就成了老相识,说话也没那么多客套。
“你也知道,小风那孩子,平日里累了、闷了,就喜欢抽支烟解解乏。” 王德海嘿嘿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央求,“这次他受了这么大委屈,又当了英雄,您看能不能再给安排一条烟,也算公社的慰问,记集体账上?”
周科长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他,语气带着打趣:“你个老家伙,我看你是把陈风当亲儿子疼了!事事都想着他,照顾得这么周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侄子呢!”
王德海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害,周科长,你是不知道这孩子的难处。去年他爹妈没了,就剩他一个半大孩子,拉扯着年幼的妹妹,日子过得难着呢。”
“平日里他进山打猎,从来没独吞过,每次都把肉分给队里的乡亲,咱们全队老小,跟着他吃了多少顿野味,谁不念他的好?这次他豁出命救人,当了英雄,咱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吃一点亏都不行!”
这番话说得恳切实在,周科长听了也连连点头,心里对陈风那孩子也多了几分敬佩。他不再打趣,对着柜员摆了摆手,爽快应道:“行,冲着这孩子的人品和功劳,就给他加两条!拿两条乙等友谊烟,记公社集体账上!”
“得嘞!” 柜员立马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条崭新的友谊烟,和之前的补品、糕点归拢在一起,用粗纸绳仔细捆好,递到两人手里。
周科长拎着东西,和王德海一起走出供销社,站在门口,秋风一吹,清爽了不少。他把东西递到王德海怀里,笑着推了他一把:“行了老王,气你也出了,公道你也讨了,慰问品也给你备齐了,赶紧走吧你!”
“路上小心点,这么多紧俏东西,别半路上被人抢了去,赶紧回队里安抚好你那宝贝英雄,等着刘主任明天下来调查就行。”
王德海抱着沉甸甸的东西,心里乐开了花,脸上满是得意,对着周科长连连拱手:“多谢周科长!您的大恩,我们全队都记着!下次小风进山打到野味,我第一时间给您送点来,让您也尝尝鲜!”
“少来这套,赶紧滚蛋!” 周科长笑着摆摆手,一脸嫌弃地催促他,转身就回了公社大院。
王德海也不恼,乐呵呵地把东西绑在二八自行车的后座,挂在车把两侧,跨上自行车,用力蹬着踏板往回赶。
骑了半里地,日头越来越毒,脑袋上的纱布闷得他头皮发痒,汗流得更多,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实在受不了,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立马停下车子,抬手把脑袋上的纱布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揣进怀里。
“这鬼天气,再捂下去,非得捂出一身痱子不可,到时候难受的还是自己。” 王德海抹了把脸上的汗,自言自语嘀咕着,重新蹬上自行车,速度快了不少,一路朝着生产队赶去。
等骑到陈风家门口,日头已经偏西,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王德海远远就看见,陈风站在院子里,左肩吊着绷带,只用右手,训着面前的猎犬。
成年猎犬飓风蹲坐得笔直,耳朵竖得紧实,几只幼犬也乖乖趴在一旁,不敢嬉闹。
陈风右手轻挥,沉声道:“靠身!”
飓风立马贴到他右腿边,一动不动,乖乖待命。
他又抬手往前一指,口令干脆:“搜嗅!”
飓风压低身子,鼻子贴地,轻缓踱步,循着气味做搜山姿态,动作标准利落。
随即握拳一扬,厉声喝:“起!”
飓风瞬间绷紧身形,做出扑猎架势,喉咙里发出低吠。
最后手掌一压:“定住!”
猎犬立马僵在原地,分毫不动,尽显打猎猎犬的规矩。
王德海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院门,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得意,大喊一声:“疯子!劳资回来了!”
陈风闻声,轻喝一声:“歇着!”
飓风立马放松下来,蹭到他脚边,幼犬也乖乖趴好。陈风回头,脸上露出笑意,停下训狗,迎了上去:“王叔,你回来了,事情办得顺利不?”
“那必须顺利!” 王德海把自行车支好,拍着胸脯,满脸骄傲,“你王叔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我不光去公社告了状,把张德标那老小子的罪行全抖出来了,刘主任勃然大怒,明天就下来调查整治他,还给你争取了公社的慰问品!”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把车后座、车把上的东西一一解下来,抱进院子,一股脑放在院中的石台上。
麦乳精、水果罐头、桃酥糕点,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王德海又弯腰,从自行车的挂兜里,摸出那两条崭新的友谊烟,“啪” 地一声拍在石台上,对着陈风挤眉弄眼,得意洋洋:“你看看,还有这个!叔特意跟周科长申请的,两条好烟,专门给你抽的,你叔我够意思吧!”
陈风看着石台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又看着王德海一脸邀功的模样,心里满是暖意,笑着连连点头:“够意思!王叔,您可太够意思了!这事多亏了您,跑前跑后,为我操心。”
他伸手拿起一条烟,不由分说往王德海手里塞,语气恳切:“叔,您忙活了一整天,又是告状又是领东西,辛苦了,这条烟您拿着,回去慢慢抽。”
王德海当即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陈风的手背上,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把烟推了回去:“去你的吧!劳资是缺烟抽的人吗?队里分的烟够我抽了,这些都是公社给你的慰问品,专门给你的,你留着自己抽!”
“王叔,我一个人也抽不了这么多。” 陈风也不勉强,又把烟递过去,笑着说道,“您要是不要,就拿着,给今天跟着您去出头、出力的乡亲们分一分,大家都跟着忙活一场,也得让大家沾沾喜气。”
王德海眼睛一亮,拍了下手,连连点头:“还是你小子懂事,有人情味,心里时刻装着乡亲们!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即拆开一条烟,拿出五包揣进兜里,剩下的重新包好,推回陈风面前:“我拿五包就行,回去拆开,给今天出头的弟兄们分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想抽就抽,想分给谁就分给谁。”
陈风见他坚持,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把烟收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山子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身上的药酒味还没散,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王叔!你可刚好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就等你入座呢!赶紧的,进屋吃饭,顺便喝两盅,好好解解乏!”
王德海一听要喝酒,立马来了兴致,笑着应道:“好嘞!喝两盅就喝两盅,今天高兴,必须喝几杯庆祝一下!”
话音刚落,就见李老根牵着陈雪的手,从村南头走了进来。李老根特意去接放学的陈雪,小姑娘背着破旧的布书包,蹦蹦跳跳的,一进门就甜甜喊人。
“老根叔,小雪也回来了,正好,人齐了!” 王德海笑着说道。
李老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手一挥:“走,都进屋,吃饭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堂屋。
堂屋中间支着一张四方木桌,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满是东北农家的丰盛与实在。
一大锅酸菜白肉,酸香浓郁,五花肉炖得软烂;红烧野兔,色泽红亮,肉质紧实;红烧熊肉,香味醇厚,是难得的硬菜;还有清爽解腻的小葱拌豆腐,鲜美的炖松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王德海看着这一桌子好菜,眼睛都直了,连忙摆手,一脸受宠若惊:“哎呀,老根叔,这使不得!使不得啊!整这么多硬菜,太破费了,随便弄两个家常菜就行!”
这些野味、肉食,在平日里都是极其金贵的,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得这么丰盛。
李老根拉着他坐在凳子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恳切:“德海,今天这事,你帮了疯子天大的忙,为咱全家、为咱生产队讨回了公道,这点饭菜,都是你应得的,千万别客气。”
山子已经转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小瓷坛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笑着说道:“王叔,你今天有口福了,这可是疯子之前进山,特意泡的豹骨酒,大补的好东西,一般人可喝不上!”
说着,山子拿起桌上的粗瓷碗,挨个给众人倒酒。
醇厚的酒液倒入碗中,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满满一碗豹骨酒,端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李老根端起酒碗,率先开口,语气郑重:“今天,多亏了德海,也多亏了队里的乡亲们,来,咱们先干一碗!”
王德海也端起碗,满脸激动,和众人碰了一下碗沿,朗声说道:“都是应该的!疯子是好样的,咱不能让英雄受委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