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猝然炸开的那一刻,陈风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
是实弹,不是走火。
他手里的火把猛地一晃,火苗噼啪乱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师父和民兵手里拿的都是老套筒、撅把子,结构老旧、击发死板,不拉栓、不扣扳机绝不可能无故响枪。
“千万别出事…… 千万别出事……”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脚下已经不顾一切朝着枪声方向狂奔。可夜里的密林根本快不起来,横生的树枝刮脸扯衣,盘根错节的树根绊得人步履踉跄,每一步都要提心吊胆。
他最怕听到第二枪。
可老天偏不如他意。
刚跑出两步,还没稳住身形,密林深处又是接连几声枪响,间隔极短,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陈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凉得透底。
这绝不是碰到小打小闹。
一枪可能是惊兽,接连数枪,只能是被围攻 —— 要么是撞上了熊、野猪这种大家伙,要么就是被狼群、猞猁这类成群的掠食者堵上了。
他顾不得树枝抽打在脸上的刺痛,疯了一样往前冲,眼睛在黑暗中拼命扫视,终于在乱草堆里踩出一条狭窄的兽道。这条路相对平整,他终于能放开速度,枪声也随着他的狂奔越来越近,人声的呼喊也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他全力冲刺的瞬间 ——
“嗖 ——!”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贴着耳边划过,子弹打在旁边树干上,爆出一小团木屑。
陈风魂都飞了一半,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扑到一棵粗大的松树后,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树皮,心脏狂跳不止。
是自己人开的枪!夜里视野太差,把他当成野兽了!
他不敢露头,立刻高高举起手中火把,朝着枪声方向用力晃动,扯开嗓子大喊:
“师父!山子!别开枪!是我!陈风!我是疯子!”
“我过来了!自己人!”
他一遍又一遍喊,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连着喊了四五声之后,对面才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回应,是山子又急又喜的声音:
“疯子?是你吗疯子?小心点别乱动!树上有猞猁!三只!”
猞猁?
还是三只?
陈风一愣,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印象里,猞猁从来都是孤僻独居的猛兽,向来独来独往,极少成群出现。再加上夜里视线极差,树枝遮挡,这种灵活的树栖猛兽比狼难对付十倍,难怪枪声零零散散,根本打不准。
“我知道了!我举着火把过去!你们别开枪!”
他握紧火把,牵着顺风,压低身子快步靠近。林中路况复杂,到处是倒伏的断木和深草,短短一段路,硬是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冲到人群近前。
一眼望去,陈风心里稍稍一松。
师父李老根、山子、五个民兵、还有知青点长杨学成,一共八个人,正背靠背围成一个 tight 的防御圈,人人举枪,枪口对着四周树影晃动的黑暗,脸色个个紧绷发白,呼吸急促。
他快步冲到李老根面前,上下飞快扫了一眼,见师父头发凌乱、脸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却没有伤口,悬着的心先放下一半。
再看山子,也是一样,只是胳膊被树枝划了几道浅口子,人没事。
“师父,山子,你们没事就好……”
李老根回头看见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又带着几分欣慰:“你咋也跑进来了?多危险!”
“婶子在村口等我,我一听你们进山,立马就跟过来了。” 陈风语速极快,借着火把跳动的火光,迅速扫向人群外围,目光一凝,“受伤的是谁?”
圈外侧的树根下,靠着三个人,脸色惨白,疼得浑身微微发抖。
两个是队里的民兵,还有一个穿着知青常见的旧褂子,年纪不大,嘴唇毫无血色。三人的肩膀、胳膊、大腿上都胡乱缠着撕烂的布条,暗红的血迹已经浸透布料,顺着衣角往下滴,一看就知道伤口不浅。
陈风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咋会撞上猞猁?还有一个知青呢?不是说两个人失踪吗?”
山子喘着粗气,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伸手指向不远处草丛里两团黑乎乎的轮廓:
“我们赶到这一片的时候,就找到这一个知青,另外一个不见了。当时这小子被三头狼堵在树底下,我们开枪把狼赶跑,一问才知道,他同伴慌得往另一边跑散了。”
“我们顺着脚印追过去,没走多远就看见两头狼的尸体,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还没等我们细看,树上直接窜下来猞猁偷袭,这仨人躲闪不及,当场就被挠伤了。”
陈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火光映照下,果然躺着两具狼尸,脖颈处有明显的咬痕,死得干脆利落。
是猞猁干的。
他不再多问,转身端起五六半,目光死死盯住树影晃动的方向。猞猁体型不大、动作极快,专爱躲在树上伏击,夜里根本没法精准瞄准。
他没有指望一枪命中,抬手就朝着树冠密集处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五六半的枪声清脆响亮,远比老套筒威猛得多,子弹横扫过去,打得树叶、树枝哗啦啦乱飞,木屑四溅。
一梭子很快打完,他单手熟练卸下空弹夹,摸出桥夹 “咔嗒” 一声压满,再次举枪扫射。
他要的不是击杀,是火力压制,用巨响和威慑把这群猞猁彻底吓跑。
连续打完两梭子,林中终于安静下来。
树上几道黑影轻轻一跃,在枝头几个腾挪,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再也没有动静。
“走了…… 暂时走了……” 李老根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枪。
陈风这才收枪回身,看向李老根,依旧不解:“师父,猞猁不是从来独来独往吗,怎么会一下子出来三只?”
李老根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沉声道:
“也不全是。公猞猁有时候会带着亚成年的崽子一起活动,只不过一般都在远处捕猎,不轻易露面。今天这三只,应该是一家子,母猞猁带俩半大的。它们刚猎了狼,占了地盘,我们闯进来,等于抢了它们的猎物,这才被当成入侵者偷袭。”
陈风点点头,心里了然。
他摸出兜里的烟,给师父、山子、几个民兵各递了一根,又给一旁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杨学成也递了一支。
杨学成握着撅把子,手还在不停哆嗦,接过烟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
陈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别怕,猞猁被打怕了,一时半会儿绝对不敢回来。这里暂时安全了。”
杨学成喉结滚动,勉强点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风不再多说,快步走到受伤的三人身边蹲下身。
他先看向那个知青,对方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还在强撑着。
“你是李清泉?”
知青艰难地点头,声音发颤:“是…… 我是李清泉…… 钱文宇他…… 他跑丢了……”
“先别管那个,先处理伤口。”
陈风伸手轻轻掀开他们身上胡乱包扎的破布。
民兵和知青都是被猞猁利爪抓伤,伤口又深又长,边缘不整齐,止血也不彻底,布条一掀开,血腥味扑面而来,有的地方还在慢慢渗血。这种包扎方式太粗糙,不仅止不住血,还极容易发炎感染,在深山里,感染可比伤口本身要命得多。
他前世当过特种兵,野战急救、伤口处置刻在骨子里,当下立刻做出判断。
“山子,给我拿点干净布片,再把我水壶递过来。”
“师父,帮我照亮点,别让火光晃眼。”
众人立刻配合。
陈风先从子弹袋里掏出几颗步枪子弹,捏在手里,对几人道:
“你们忍着点,伤口太深,不消毒会烂肉截肢,我用火药给你们烧一下止血杀菌,可能有点疼。”
李清泉和两个民兵脸色一白,却都咬着牙点头:“我们扛得住!”
陈风不再犹豫,用短刀撬开子弹,倒出里面的火药,均匀撒在三人的伤口上。
随后,他拿起火把,将火苗稍稍凑近,对着火药轻轻一引。
“滋 ——!”
火光一闪,一股焦糊味瞬间散开。
李清泉浑身剧烈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叫出声;两个民兵也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哗哗往下淌。
陈风动作极快,不等伤口再次出血,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紧紧缠绕包扎,手法利落、松紧适中,既压迫止血,又不至于勒坏血脉。
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处理完毕,他才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
“好了,血暂时止住了,感染也能压住。只要尽快抬出山,送到卫生院清理一下,就没大事。”
李老根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急救手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欣慰:
“行啊疯子,这手艺跟谁学的?比赤脚医生还利索。”
陈风随口遮掩过去:“以前在书上看的,瞎琢磨的。”
他抬头望向漆黑幽深的密林,眉头再次紧锁。
伤的人安顿住了。
可还有一个知青 —— 钱文宇,依旧下落不明。
枪声、猞猁、狼群……
这一夜的深山,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