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一路慢慢行走，脑子里回想的都是李世民信里那句单独嘉奖的话。
先修路，后通海，再出船。这是他最早抵达辽东时，结合地形、海路、后勤现状制定的整套灭国战略。
当初很多人觉得这套打法太慢、太稳，不如直接出兵强攻见效快，但他始终坚持循序渐进。
先打通陆路通道，解决大军长途出征的粮草运输难题，再掌控近海海域，切断敌军海上补给与外援，最后出动水军配合陆路大军合围攻城。
整场战局，完全贴合他最初的规划，一步不差、步步落地。
如今大功告成，皇帝一眼看穿了整场战局的核心布局，专门点出他的战略思路，这比任何官职赏赐、财物嘉奖都更让人心安。
这代表他的所有布局、所有隐忍、所有稳步推进，都被最高掌权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苏长歌没有继续往前走远，没有前往城墙、没有巡查街巷深处，行走一段距离后，便直接转身折返营地。
他心里清楚，平壤平定只是阶段性的结束。
辽东这片土地想要彻底安稳、长久归治，后续的修路、通海、屯田、驻兵治理，还有大量事务需要推进，远远不是一场胜仗就能彻底收尾。
平壤城破、高句丽覆灭的第十天，盖苏文正式被唐军押送启程，送往长安交由朝廷处置。
唐军专门组建了一支两百人的精锐押送队伍，全程轮流换防、昼夜兼程。
杜绝任何劫囚、逃逸的可能，确保人犯安全、准时送达长安。
盖苏文全程被关押在专用囚车之中，双手被铁锁牢牢固定在车栏上，无法自由活动，双脚佩戴重型铁镣，限制行走。
每到一处官方驿站换马休整时，士兵会暂时解开部分镣铐，让他下车活动手脚、舒展身体。
提供正常的饭食饮水，保障基础生存，不刻意虐待、不刻意羞辱，严格按照战俘规制对待。
一路上，盖苏文极少开口说话，全程沉默寡言。
押送的士兵偶尔好奇，向他询问过往战事、城内情况，他一律不予回应，不回答、不反驳、不搭话。
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安静坐在囚车之中，目光透过囚车栏杆，静静看着沿途一路变换的风景。
途经辽西走廊时，他目光扫过沿途整片地貌，看着连绵不绝的山脉、开阔平坦的平原，一路风景层层递进、次第变换。
他脸上始终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悲不喜、不怨不恨，眼神平淡疏离，就像在观赏一幅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山水画作，看不出半点亡国被俘的落魄与不甘。
此时辽西走廊的秋收已经全部结束，整片农田褪去青绿，露出褐色的土地。
田地中整齐留着收割之后的稻茬，一片片连片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视野开阔苍凉。
盖苏文一路沉默观望，全程不言不语，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经过多日不间断赶路，押送队伍顺利抵达长安。
盖苏文下车之后，直接被送入大理寺专属牢房关押，严格看管，静候朝廷审议定罪、等待李世民的最终处置旨意。
大理寺的牢房，和高句丽平壤的监牢相比，条件要好上不少。
虽然依旧是石墙铁门、封闭肃杀，环境清冷压抑，但干净整洁，没有霉味、臭味。
地面墙面规整，被褥干燥，没有脏乱腐臭的气息，整体居住环境远超他的预期。
被关押期间，盖苏文一直靠坐在牢房墙角，大多时候闭目静坐。
不闹事、不吭声、不与人交流，不和狱卒对话，不和同监囚犯接触，安分守己，静静等候最终结果，心态异常平稳。
没过多久，李世民的处置旨意正式下达。
朝廷考量盖苏文曾为高句丽执政重臣、一国之相，身份特殊，特意免去斩首极刑，赐其自尽，保全全尸，算是给予了最后的体面。
传旨官员带着两名狱卒，捧着旨意与行刑器具，准时进入牢房之中。
狱卒手中的托盘上，整齐摆放着一卷洁白的白绫，材质柔软光滑，触手冰凉，是朝廷赐死的专用器物。
此时盖苏文正坐在牢房床沿闭目养神，神色安然。
听到脚步声走近，他缓缓睁开双眼，静静聆听官员宣读圣旨。
官员逐字逐句读完旨意，清晰告知他朝廷的处置结果，念完之后站在一旁，等候他接旨领命。
盖苏文听完所有内容，全程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没有下跪接旨、没有叩首谢恩、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愤怒怨恨、没有求饶辩解，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
他默默抬手，从托盘上拿起那卷白绫，握在手中静静感受片刻。
之后独自站在牢房中央，沉默伫立，不言不语，不看在场的官员和狱卒，不做任何多余举动。
在场的大理寺官员和狱卒全都守在门口，静静等候，没有人开口催促、没有人上前逼迫，给足了他最后的体面与时间。
盖苏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绫，沉默片刻，心中已然彻底释然。
他一生执掌高句丽大权，主导朝政、领兵抗唐，坚守平壤数月，耗尽全城人力物力。
最终大势已去、亡国被俘，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已是定局，没有任何不甘。
短暂静止后，他独自迈步走到牢房横梁下方，搬过牢房内唯一的木凳踩在上面，亲手将白绫稳妥系在横梁之上。
规整打结，全程动作从容镇定，没有丝毫慌乱迟疑。
一切布置妥当之后，盖苏文坦然赴死。
门外的狱卒等候片刻，确认一切结束后，推门进入牢房，已然尘埃落定。
盖苏文的死讯经过加急传报，很快传回平壤唐军大营。
此时苏长歌正在城外水军营寨巡查军务，亲自逐一清点战船、核对船只编号、检查战船破损情况、统计水军军备物资，落实水军后续驻守、海防布置的各项工作。
传令兵快步赶到苏长歌面前，单膝跪地，将盖苏文自尽、高句丽权臣彻底落幕的消息如实上报。
苏长歌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