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从侯府出来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身进了宫。
她径直去了立政殿,长孙皇后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豫章去而复返,微微坐直了身子。
“阿娘,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豫章在长孙皇后面前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跟着阿姐和苏先生去兰州,在那边开工坊的分号,城阳也跟我去。”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事你跟你姐夫说了吗?”
“说了。”豫章点头,“苏先生说兰州比洛阳苦,让我和城阳想清楚,更得问问你们。”
长孙皇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你阿耶那边,你自己去说吧。”
豫章没有犹豫,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立政殿,径直去了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听到内侍通报说豫章公主求见,有些意外,豫章平时很少主动到两仪殿来找他。
他放下笔,让内侍传她进来。
豫章进殿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把自己想去兰州的事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兰州是什么地方吗?”李世民问。
“知道。”豫章回答,“陇右道的治所,靠近吐蕃边境,风沙大,条件艰苦,比不上长安繁华。”
“那你还去?”
“去。”豫章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苏先生在兰州治疫的时候,明知道苦,他也没退缩。他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李世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的坚定表情,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驳回,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豫章行了一礼,退出了两仪殿。
她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她快步走出宫门,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装。
出发那天,长安城的西城门外聚集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苏长歌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便于长途骑行的窄袖胡服,腰间挂着一把横刀,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
他身后是李丽质的马车,车厢里装满了衣物、书籍和一些日常用品。
李丽质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看着前方的路。
小兕子骑在一匹温顺的矮马上,由一名士兵牵着缰绳,她穿着一件耐磨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小草帽,是苏母在现代给她买的,她很喜欢,出发前特意翻出来戴上。
苏长歌本来是要开汽车的,东西也不用带,空间里多的是。
李丽质说这次不是去旅游,是苏长歌去上任,还是要注意影响的。
跟在苏长歌身后的是一队护卫,大约五十人,都是李世民从玄甲军中调拨的。
程处默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腰间挎着一把大刀,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精壮的士兵,都是他从程家军中挑选出来的老手。
秦怀玉也带了二十个,都是精通骑射和侦查的斥候,负责沿途的警戒和探路。
豫章和城阳各带了几箱货物,装了满满两辆车,豫章骑马走在车旁边,城阳坐在另一辆车上,怀里抱着一个装着她登记册子的小木箱。
队伍出了长安西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城墙在身后渐渐变小,城门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小兕子骑在矮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苏叔叔,咱们还会回来吗?”
苏长歌骑马走在她前面,听到她的问题,没有回头,回答了一句:“会。”
小兕子没有再追问,转回头看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队伍进入陇右道地界后,沿途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长安周边的沃野渐渐被黄土丘陵取代,农田越来越少,荒坡越来越多。
路边的树木变得稀疏低矮,有些地方甚至寸草不生,裸露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沿途经过的村落大多破败不堪,土坯墙坍塌了也没有修缮,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有些房子甚至已经没有了屋顶,只剩下几截残垣断壁立在路边。
村民们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大人小孩都面黄肌瘦,看到有队伍经过,有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仿佛对路过的队伍早已习以为常。
小兕子骑在马上,看着路边一个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小男孩,那孩子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衣服改成的褂子。
就那么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脚上没有任何鞋袜,踩在硌脚的石子路上,脚底板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裂口。
小兕子看着那双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苏长歌:“苏叔叔,他们不穿鞋吗?”
苏长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沉默了片刻,回答了一句:“很多人家穿不起鞋。”
小兕子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小皮靴,沉默了很久。
队伍继续向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了矮马,跑到李丽质的马车旁边,敲了敲车厢。
李丽质掀开车帘,看到她站在车下,手里拿着一双旧鞋,是她从长安带来的,已经穿小了,但洗得很干净,用布包着。
“阿姐,这个能不能给他们?”小兕子举起那双鞋,仰着头看着李丽质,目光认真。
李丽质看着她手中的那双旧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等到了前面的村子,我陪你一起送。”
小兕子点了点头,把鞋重新包好,抱在怀里,爬回矮马上,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
她一路上没有再说话,但那双鞋一直被她抱在怀里,没有放进包袱里。
第十五天,队伍抵达了兰州城。
远远望去,兰州城的轮廓与半年前苏长歌离开时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城墙依然是那座夯土筑成的城墙,在风沙的侵蚀下显得有些斑驳,但依然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