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发现，随着浸泡和轻轻揉搓，手里羊毛那种油腻黏手的感觉，确实在慢慢减轻。
一天后，将羊毛捞出，放入旁边的清水池中漂洗。
一遍，两遍，三遍……漂洗的水从浑浊渐渐变得清澈。
挤干水分后，再次浸入新鲜的灰水中进行第二次脱脂，如此反复两到三次。
整个清洗过程持续了好几天，西偏院整天都飘散着那股特殊的混合气味，引得路过的仆役都绕道走。
但渐渐地，人们发现，那刺鼻的羊膻味似乎淡了些，而晾晒在院内拉起的一排排麻绳上的羊毛，颜色也在发生变化。
最初是灰黄、脏污的一团团，经过反复清洗脱脂、清水漂净、然后用力甩干、最后摊开在麻绳上晾晒，在春日和暖的阳光与微风作用下，那些羊毛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污浊，显露出本身柔和的白，或者淡黄、浅棕等自然色泽。
虽然还不够雪白，但已经干净清爽了许多，质地也蓬松柔软起来。
小兕子有一天被李丽质牵着过来视察进度，看到满院子麻绳上挂满了一团团、一缕缕在风中轻轻晃动的洁白羊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低处晾着的一团。
“呀！软软的，轻轻的！”
小兕子惊喜地叫起来，把那团羊毛小心地捧在手心，小脸凑上去蹭了蹭，然后仰头对李丽质说，“阿姐，你看，像云朵，白白的云朵！”
李丽质也拿起一团看了看，又捏了捏。
经过清洗脱脂后的羊毛，虽然还远不如后世精梳羊毛那么细腻，但已经没有了油腻和粗糙感，变得干燥、蓬松、柔软，带着羊毛特有的、微涩的质感，确实比她想象中好得多。
她脸上露出笑意，对小兕子点点头：“嗯，是像云朵，等把它们纺成线，织成布，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会更软，更暖和。”
旁边正在收拾水池的工妇听见，忍不住笑道：“殿下说的是，以前在老家也见过羊毛，可没见谁家能洗得这么白净，这么软和。侯爷这法子真是管用，就是费工夫，费水。”
苏长歌正好走过来，听到对话，笑道：“工夫不怕费，好东西值得花工夫。等以后流程熟了，咱们再想想怎么更省力省水。现在，第一步总算走出来了。”
他看着满院晾晒的、如同低垂云朵般的羊毛，心中也颇有成就感。
从草原上无人问津、臭气熏天的废弃物，到眼前这洁白柔软、等待进一步加工的初级原料，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清洗，更是价值发现的第一步。
有了这些干净的羊毛，接下来的纺纱织布，才有了可能。
就在羊毛清洗晾晒接近尾声的时候，将作监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第一台按照苏长歌图纸制作的多锭纺车，以及第一台改进型踏板织机，样机制作完成，可以送过来调试了！
苏长歌亲自去将作监验收，在将作监宽敞的工坊里，他看到了那两台刚刚组装好、还散发着木料和桐油清香的机器。
多锭纺车比预想的还要大一些，主体是一个坚固的木架，上面安装着一个直径不小的主动轮，通过牛皮带连接着下方并排的八个纺锭。
每个纺锭都有独立的木制链轮和张力调节装置，结构看起来比单锭纺车复杂得多，但木材的质感和榫卯的严丝合缝，透着唐代顶尖工匠的扎实功底。
改进型踏板织机则更显精巧，机身高大稳当，踏杆、综片、卷布轴、经轴等部件一目了然，但连杆和提综装置的结构明显经过优化。
尤其是那个简化版的“助梭器”，一个带有凹槽的滑轨和小木槌组合，利用踏板联动带动梭子快速穿过经线开口，虽然简陋，却体现了提高效率的思路。
织机旁边还放着几个不同纹样的“花本”，控制提综顺序，用于织造简单花纹的装置。
这是根据苏长歌提供的“可织复杂花纹”思路，工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苏侯爷，您看，可还合用？”杨少监陪着苏长歌，有些紧张地问道。
为了这两台样机，将作监最好的几位木匠、铁匠可是熬了好些天。
苏长歌仔细检查了各个部件的连接、转动是否顺畅，又让工匠现场演示了空机运转。
纺车的主动轮转动起来，通过皮带带动，八个纺锭果然齐齐转动，虽然转速因手工摇动而不算特别快，但转动平稳，几乎没有卡滞。
织机的踏板踩下，综片随之升降，开口清晰，“助梭器”也能在联动下将梭子快速推到另一侧，虽然还需要人手辅助接住和回推，但比起完全靠手扔梭子，已经省力快捷了许多。
“好！很好！”
苏长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杨少监和周围的工匠拱手道，“杨少监，诸位大匠，辛苦了！此二机甚合我意！
“尤其是这纺车，八锭同转，平稳如斯，实乃巧夺天工！这织机的‘助梭器’设想，诸位也领会并实现得很好！”
得到肯定，工匠们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杨少监也捻须笑道：“侯爷图纸精妙，我等不过依样画葫芦罢了。既然侯爷满意，那后续的机子，便可按此样加紧制作了。”
“有劳！”
苏长歌再次道谢，当场结清了样机的尾款，并支付了额外的奖金，喜得工匠们连连道谢。
两台样机被小心翼翼地运回长兴坊侯府，安置在西偏院刚刚布置好的纺织工坊里。
同时，通过少府监介绍的几位经验丰富、手艺精湛的老织工和纺娘，也请到了府上。
工坊里洗净晾干、变得蓬松柔软的羊毛已经备好。
苏长歌让人将羊毛稍作梳理，然后捻出一段头，固定在纺锭上。
“对对对，就是这样摇动大轮。”
苏长歌指挥一个老织工坐在纺车前，一手摇动主动轮的手柄，另一手轻轻牵扯着羊毛条。
随着轮子转动，皮带带动八个纺锭同时飞转，羊毛条在旋转中被拉伸、加捻，变成了细细的、均匀的毛线，一圈圈缠绕在纺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