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仿佛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道理的小不点,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因为李姐的电话、因为赵婷的热情、因为接二连三的被相亲而带来的烦躁、无奈和解释不清的憋闷,在这一刻,都被这句稚嫩却直指本心的话,轻轻拂去了。
是啊,他眼光高吗?不高。
他只是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一个远在千年之外的人。
可那又怎样呢?这份心意,他自己清楚,连这个四岁的孩子,也看得明明白白。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兕子的头发,想笑,嘴角却有些发涩。
最终只是带着无奈和宠溺,轻轻瞪了她一眼,低声道:“就你话多,小机灵鬼。”
小兕子被他“瞪”了也不怕,反而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然后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兕子困了,要苏叔叔讲故事。不讲公主和将军了,讲……讲博士叔叔打退妖怪阿姨的故事!”
苏长歌被她逗得终于笑出了声,心里的阴云彻底散开。
“哪有什么妖怪阿姨,快闭眼睡觉,不然明天上学该迟到了。”
“那苏叔叔快讲!”
“好,讲……从前有个博士叔叔,他有很多很多书要读,还有很多很多字要写。有一天,来了一个……一个热情的电话妖怪,老是想给博士叔叔介绍别的阿姨……”
窗外的月色宁静,笼罩着这座繁华的都市,也笼罩着这小小一室之内的温馨与坚守。
大唐长安的立政殿,夜色已深,殿内却仍亮着灯烛。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批阅了大半的宫务奏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
长孙皇后端起手边微温的参茶,浅浅饮了一口,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化解的忧色。
这段时间丽质往立政殿走动得勤,晨昏定省从不落下,但眉宇间那份强作的平静,以及偶尔走神时眼底深处的思念与牵挂,如何瞒得过她这个做母亲的?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来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至殿外。
“皇后娘娘。”贴身女官春柳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请长乐公主过来,若公主问起,便说本宫有些体己话想同她说说,不拘时辰。”长孙皇后吩咐道。
“是。”春柳领命而去。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
李丽质身着浅碧色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玉簪,在女官的引导下走进殿来。
烛光下,她容颜清丽依旧,只是比之年前,似乎清减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显柔美,也添了几分沉静。
“女儿参见阿娘。”李丽质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
“起来吧,过来坐。”长孙皇后指了指身旁的绣墩,声音温和,“这么晚叫你过来,没扰了你歇息吧?”
“女儿还未歇下,正在看前几日从崇文馆借来的几卷杂记。”
李丽质在绣墩上坐下,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顺地看向母亲。
“你素来喜爱看书。”长孙皇后打量着她,缓缓道,“只是也要注意身子,莫要太过耗神。我瞧你近日似有些清减,可是胃口不佳?还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李丽质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劳阿娘挂心了,女儿一切都好,饮食清淡了一些,并无大碍。”
“嗯。”长孙皇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漂浮的茶梗,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苏先生带着兕子回去也有些时日了吧?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李丽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阿娘深夜召见,绝不会只是为了问她的饮食睡眠。
她微微垂眸,避开阿娘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地答道:“先生临行前曾言,此行时间会长点,还要入高等学府进修,故而……暂无消息。”
“丽质,”长孙皇后的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显沉重,“你已行过及笄之礼,虽然你和冲儿……按说早该为你择定驸马,选定佳期。
“只不过你阿耶担心你心里难受,也不想着让你早早离开皇宫,加上兕子也需要你照看着调理身体,要不阿娘与你阿耶早就该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李丽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
“你是阿娘的长女,自小聪慧明理,性子和顺,却自有丘壑。你的心思,阿娘多少能猜到几分。”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苏先生……确非常人,你对他……可是认准了?”
这一问,直指本心。
李丽质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阿娘……” 李丽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
她看着母亲,那双与长孙皇后极为相似的凤眸中,有挣扎,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坚定。
她离开绣墩,缓缓跪倒在长孙皇后面前,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女儿不孝。”
不孝。没有正面回答,却已是最明确的回答。
她无法违逆自己的心意,去接受另一桩婚姻。
这于礼法,于孝道,于她公主的身份和责任而言,是为不孝,可她别无选择。
长孙皇后看着跪伏在地的女儿,那纤细却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着无声的坚持。
她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女儿这份勇气的隐秘赞许。
许久,长孙皇后才长长地、悠远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仿佛叹尽了身为皇后与母亲的双重无奈。
“痴儿……”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儿的发顶,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怜爱,“你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