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冶报出数字时，心里有些忐忑，毕竟成本和工时都大大增加了。
李世民听了，沉默了一下，但并未露出不悦，只是点了点头：“成本是高了一些，但物有所值。
“此等精甲无需全军装备，只需打造数千具，配给朕的玄甲军，或各军先锋、校尉，足以形成一支无坚不摧的尖刀！高句丽那些蛮子的箭矢刀枪，焉能破此甲？”
他转身看向苏长歌，目光灼灼：“苏先生，此刀此甲，皆赖先生图纸之功。若能量产，装备精兵，我大唐军威，必能更上一层楼，荡平四夷，指日可待！”
苏长歌迎着李世民炽热的目光，心中却清醒得很。
图纸是好图纸，工匠也足够努力，样品也令人惊喜。
但量产二字，谈何容易？
三倍的成本，二十日的工时，这还只是初步样品。
要是大规模、标准化生产，还要保证质量不下滑，需要解决的物料供应、工匠培训、质量管理、乃至保密防泄等一系列问题，堆积如山。
李世民看到的，是战场上的所向披靡，而苏长歌看到的，是这辉煌背后，需要填进去的海量资源、时间与精力，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泼冷水的时候，他微微躬身：“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工匠用心，苏某不敢居功。
“要是能以此利刃坚甲，壮我大唐军威，靖边安民，亦是苏某的荣幸。”
这场面话说得漂亮，也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利器是造出来了，但接下来怎么用，用多少，用在哪里，又会引发怎样的风波……那就不是他苏长歌能完全控制，也未必愿意全力介入的了。
他只是个图纸提供者，不是吗？真正的难题和抉择，终究要落在这位雄心勃勃的帝王肩上。
李世民对横刀和明光铠的满意，溢于言表，但他知道苏长歌带来的图纸，远不止这两样。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长孙冶，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卿前番提及，刀、甲、弩、马具皆有成品。刀与甲朕已见其利，那弩与马具，还有……陌刀，何在？”
“陛下稍待，臣这就取来！”长孙冶躬身应道，脸上的激动更甚。
他快步走向第三个被麻布覆盖的台子，动作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庄重。
麻布揭开，露出的是数柄造型狰狞的长柄大刀——陌刀。
这是唐军步兵对抗骑兵的重型利器，形制如后世所见的长柄斩马刀，刀身长大沉重，需力士双手持握，挥舞起来势大力沉，可斩马腿，可破重甲。
但此刀锻造极难，对材料、火候、淬火要求苛刻，稍有不慎便易脆折。
且因过长过重，对使用者的膂力要求极高，难以大规模列装，多由军中精选的力士组成陌刀队，作为关键时刻的突击或防御力量。
眼前这几柄陌刀，形制与常见陌刀大体相仿，但刀身线条似乎更流畅一些，护手的造型略有变化，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也做了加固处理。
最引人注目的是刀身的光泽与纹路，与之前的横刀类似，但更为深沉，隐隐泛着一种乌光，显然在材料和锻造工艺上又下了更多功夫。
“陛下，苏先生图纸上对陌刀之改进，主要在材料配比、折叠锻打次数，以及覆土烧刃之法上。”
长孙冶指着其中一柄陌刀，详细解释，“臣等选用上等铁矿石，反复提炼，得精钢，再按苏先生所给之方，掺入微量秘金，调整炭火比例，经一百零八叠锻打，使刀身刚柔相济，内韧外坚。最关键便是这覆土烧刃之法……”
他示意一名工匠取来一柄尚未最后开刃的陌刀毛坯，指着刀身靠近刃口部位涂抹的一层厚厚的、颜色特异的泥浆状物质。
“以此特制泥浆覆盖刀身大部，仅留刃口一线，再入火加热。泥覆处升温慢，冷却慢，得以保持韧性；裸露之刃口升温快，淬火时冷却极速，可得无上之硬度。如此，刀身不易折断，而刃口锋锐无比，可破重甲！”
原理其实并不复杂，类似于后世武士刀的部分热处理工艺，但在这个时代，能想到并精确控制，已是极高的工艺水平。
苏长歌的图纸只是给出了方向和粗略原理，具体配方和火候掌握，全靠这些顶尖工匠千百次的试验。
“试刀！”李世民命令道，他已有些迫不及待。
两名极为魁梧、赤着上身的力士上前，各握住一柄已开刃的陌刀。
另一批工匠抬来十余根比之前更粗、质地更硬的栎木木桩，每隔数步埋设一根。
“哈！”为首一名力士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沉重的陌刀被他高高举起，划过一道慑人的弧线，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斩向第一根木桩！
咔嚓！一声爆响，碗口粗的坚硬栎木应声而断，断口处木茬飞溅。
陌刀去势不减，借着回旋之力，力士跨前一步，扭腰发力，刀光横扫，第二根木桩同样被拦腰斩断！
“第三根！”力士似乎也被这陌刀的威力激发了凶性，暴喝一声，改为双手握刀，一个力劈华山的架势，向着第三根最为粗壮的木桩猛劈而下！
轰！这一次的响声更为沉闷，木桩虽然也被劈开大半，但并未完全断开，卡在了刀刃上。
力士猛力回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陌刀被拔出，刀刃上沾满了木屑，但寒光依旧，刀身笔直，毫无变形。
“好！”这次喝彩的不止是李世民，连旁边围观的不少工匠也忍不住叫出声。
能连续猛斩三根硬木而无损，这陌刀的坚韧程度，已远超以往任何制式陌刀。
以往陌刀最怕的就是这种猛力劈砍硬物导致的崩口或弯曲，甚至直接断裂。
另一名力士也上前，同样演示了连续劈砍，效果相仿。
两名力士收刀而立，微微喘息，但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对他们这些专司陌刀的力士而言，一柄好刀，就是战场上第二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