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来吧。”李世民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扫过。
见她们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尤其小兕子，眉飞色舞，全然不见离宫多日的生疏或疲惫，反而透着股被新鲜事物滋养过的活泼劲儿，心中也是宽慰。
他看向李丽质：“在外面听你们说，这次颇有收获？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风物？说与朕听听。”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寻常父亲关心女儿出游见闻。
但李丽质深知阿耶的脾性，这般特意过来询问，绝非只是听个趣闻那么简单。
阿耶对苏长歌始终保持着关注与某种程度的警惕，此次她们出游归来，阿耶自然想从她们口中，探知更多关于苏长歌及其来处的信息，哪怕只是间接的。
她心中微凛，但面上不显，依旧温婉从容。
她将之前对母后讲述的关于园林、市井风物的内容，又更详细、更有条理地对父皇复述了一遍，描述更加客观，侧重地理、物产、民生，少了几分母女间的私语温情，多了几分类似臣子汇报的清晰。
李世民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句细节，比如某地特产的年产量大概如何，漕运是否便利，民风是淳朴还是刁悍等等。
李丽质大多能根据一路所见和与苏长歌的交谈，给出大致回答，虽不精确，但思路清晰，言之有物，让李世民眼中不时闪过讶异与赞赏。
这个女儿出去一趟，眼界和谈吐，似乎又进益了。
然而，当话题不经意间，被小兕子兴奋地插嘴，提到好高好高的房子、会跑的飞快的大长蛇、会飞的铁鸟时，李世民的兴趣明显被极大地调动了起来。
他打断了小兕子有些颠三倒四、夹杂着大量“苏叔叔说”的描述，直接看向李丽质，目光锐利：
“丽质，兕子所言的高楼、快车、飞鸟，究竟是何情形？你细细道来。有多高？多快？如何能飞？”
李丽质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
关于这些，苏长歌在途中曾与她详细解释过原理，当然是非常简化的版本，她也亲眼见过，震撼于心。
她斟酌着用词，既要满足阿耶的好奇，或者说是探究欲，又不能泄露太多可能引发不安或妄念的信息。
“阿耶，兕子所言高楼，在彼处一些特别繁华的城池，确有其物。”
李丽质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其高……约有十数个，甚至数十个文昌塔叠加而起，以一种极坚韧的钢铁为骨，外覆巨石或一种像琉璃的透明材质为墙，笔直参天，夜间灯火通明，远望如星辰落地。人居于其上，可俯瞰全城。”
“数十个文昌塔之高？”李世民瞳孔微缩。
文昌塔已是他所知极高的建筑了，数十倍于其高？那简直是擎天巨柱！人力如何能建？如何能稳？
“以何为基？如何抗风？”
“女儿听先生略提，其地基需打入地下极深，以钢筋混凝土浇筑，坚如磐石。整体结构亦有专门设计，据说可抗寻常地动与大风。”
李丽质据实以告，这些都是苏长歌普及过的常识。
李世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问：“那快车与飞鸟呢？”
“快车名为高铁。”李丽质继续道，“其形如长蛇，浑身以钢铁造就，内设坐席。行驶于专门铺设的、极为平整的钢铁轨道之上，以电力或某种内燃之力驱动。
“其速……女儿曾乘坐，从一城至另一城，约三百里距离，不过两刻钟即达。”
她刻意模糊了具体地名和时间，只说个大概比例。
“三百里，两刻钟？”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即便以他的城府，也忍不住露出震惊之色。
那是何等速度？日行数千里！
要是大唐有此物，调兵遣将，运输粮草，传达政令……他几乎不敢细想其带来的变革！
“可能载重？载人几何？”
“一列高铁，可载客数百乃至上千人。要是专用于货运，载重量亦极为可观。”
李丽质回答，“至于飞机……”
她顿了顿，“其形如巨鸟，双翼宽广，以轻而坚的合金制成，内设一种极精密的机械，可喷气或螺旋产生巨大推力，使其拔地而起，翱翔于云端之上。
“其速更超高铁，一日夜间，可飞跃万里之遥，跨海越洲。女儿与兕子，便是乘坐此物，往返长安与……江南！”
一日夜间，万里之遥！跨海越洲！李世民彻底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虚空，久久不语。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兕子看看阿耶，又看看阿姐，似乎不明白为什么阿耶听完不说话了。
长孙皇后轻轻握了握丈夫的手，低声道：“二郎……”
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撼与某种复杂的情绪一并吐出。
他重新看向李丽质，目光已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与平静，但深处那抹探究与思索的光芒，却更加明亮。
“高楼入云，日行万里，翱翔天际……”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苏长歌所来之处，竟有此等伟力，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
他顿了顿，看向李丽质，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丽质，你观彼处百姓，生活如何？可还安乐？彼处朝廷，又如何治理这般……神力？”
李丽质心中微动，知道阿耶这是在从社会形态和治理角度，侧面了解那个世界。
她谨慎答道：“女儿所见不过一隅，不敢妄断全貌。然就所见，寻常百姓衣着整洁，面色红润，市井之间货物极大丰富，价廉而物美。
“孩童皆可入学读书，无论男女。道路平整宽阔，车马行人井然有序。至于朝廷如何治理……女儿未能深究，但观其市容之整，民生之稳，律法之严，想来……亦有其独到之处。”
她没有刻意褒扬，只是陈述所见，但“衣着整洁、面色红润、货物丰富、孩童皆可入学、无论男女、道路平整、秩序井然”这些描述，已然勾勒出一幅远超当前大唐的、富足、有序、文明的盛世图景。
而这图景的背景，是那些高楼、快车、飞鸟所代表的、令人窒息的技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