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坊街上,一队人马推着几辆板车,径直来到了府门前。
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一脸横肉的少年郎君,看着有些眼熟。
“你们……”门房刚想开口询问,程处默却一摆手,身后那些豪奴立刻动手,将板车上的毡布猛地掀开,露出下面一卷卷用麻布草草包裹的长条物事。
然后他们抬起那些“包裹”,毫不客气地,一个接一个,重重扔在了王氏大门口光洁的石阶上!
噗通!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麻布散开,露出里面面色青白、双目圆睁、眉心或胸口有着狰狞血洞的尸体。
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摆在王氏庄严的大门之前,鲜血浸透了麻布,在青石台阶上洇开大片暗红,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啊——”门房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连滚爬爬地向府内跑去,“死人!好多死人!”
程处默拍了拍手,示意手下将苏长歌写的那张纸条,用一柄匕首,夺地一声,钉在了最前面一具尸体的胸口。
然后他叉着腰,对着闻声冲出来的王氏护院、家丁,以及渐渐被惊醒、围拢过来的坊间百姓,扯着嗓子大喊:
“都听着!昨夜有不知死活的蠢贼,胆大包天,竟敢潜入苏先生府中行刺,已被苏先生亲手诛杀!
“苏先生仁厚,念其家人或不知情,特命程某将这些贼人的尸首,送还其主家。让某些人擦亮眼睛看清楚,在长安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谁敢再耍阴招,这就是下场!”
他嗓门洪亮,又是刻意为之,声音传出去老远。
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那十三具尸体和王氏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老天爷啊!死了这么多人?”
“苏先生?是平康坊天然居和锦绣区的那位?”
“刺杀?谁这么大胆子?”
“送还主家?程小公爷这话……意思这些人是王家的?”
“你看那伤口……我的娘,这是什么兵器打的?吓死人了!”
“王家这回……麻烦大了!”
王氏宅邸内,早已乱成一团。
王敬安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看到门口那十三具熟悉的尸体,虽然蒙面布被取下,他岂能不认识自家养的死士?
尤其是尸体上那诡异的伤口和钉在胸口、墨迹森然的纸条,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既是愤怒,更是恐惧。
苏长歌!他竟然敢!他竟然真敢杀人!
而且是用这种诡异莫测的方式,杀了十三个人,还把尸体公然送回来,附上如此嚣张的警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敬安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对闻讯赶来的其他族老和管事嘶声怒吼,“反了!反了天了!他苏长歌竟敢杀我王氏之人,还如此羞辱我王氏,我要他死!我一定要他死!”
然而更多的族老和管事,看着那十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看着纸条上那杀气腾腾的字,心中升起的却不是愤怒,而是刺骨的寒意。
他们派出的是族中精心培养的死士,身手不俗,经验丰富。
可结果呢?差点全军覆没还,死得不明不白,还被人家把尸体扔在了大门口示威!
对方杀完人,还能如此从容地处理现场,派人送尸上门,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对方根本不怕,有恃无恐,而且拥有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恐怖手段!
那伤口……到底是什么造成的?暗器?可什么暗器能如此精准,瞬间夺命,连示警都来不及?
隔空杀人?妖法?联想到之前的流言,一些胆小的族人更是两股战战。
“快!快把尸体搬进去,关上大门,驱散闲人!”
一位年长的族老强作镇定,厉声吩咐,“此事绝不能声张,是我等先派的人,说出去,我王氏颜面扫地,更落人口实!”
家丁们忍着恐惧,手忙脚乱地将尸体抬进府内,迅速冲洗台阶上的血迹。
但围观百姓的议论和指指点点,又如何能轻易驱散?
王家大门前当街摆放十三具尸体的骇人景象,以及程处默那番意有所指的话,早已如同风一般,迅速传遍了崇仁坊,并向整个长安城扩散。
“听说了吗?王家派人去刺杀锦绣区的苏先生,结果派去的人全死了,尸体被扔在了王家大门口!”
“苏先生还留了话,说下次就不是十三条命了!”
“我的天,这苏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硬气?”
“王家这次可丢人丢大了,刺杀不成反被辱,哈哈哈……”
“我看啊,是踢到铁板了,那苏先生怕不是普通人!”
消息传到崔宏、卢文渊等人耳中,几人也是相顾骇然。
他们猜到王氏可能会用极端手段,却没想到苏长歌的反击如此酷烈、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这已不是商业或政治斗争,而是血腥的暴力对抗。
而苏长歌展现出的那种诡异强大的杀伤力和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让他们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忌惮,甚至恐惧。
“此子……是疯了吗?”卢文渊摇扇子的手有些僵硬。
“不,他没疯。”崔宏面色铁青,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不怕跟我们玩到底,他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有我们无法抵御的手段。王虎是他杀的,这些死士也是他杀的,下次……他真敢杀上门。”
密室中一片死寂,原本计划好的联名弹劾,在十三具血淋淋的尸体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了。
对方根本不在乎规则,不在乎舆论,甚至不在乎皇帝可能的猜忌。
他只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宣告:惹我,就要有死的觉悟。
“此事……需从长计议。”良久,郑仁泰涩声道,“暂且……不要再有动作,等等朝会,看看陛下是何反应。”
王敬安虽然依旧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但看着族老们凝重的脸色,看着那被抬进来的十三具尸体,一股寒意终究是压过了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