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刃上的微芒彻底熄灭了。
远处平原上,一方通行引发的混乱仍在继续。装甲集群的炮火与矢量操控的冲击波对撞,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与能量乱流,三方势力互相牵制,陷入短暂的对峙。
无女主垂下手,指节擦过刀柄上那道与平原裂隙深处同源的刻痕。她抬眼,隔着几十米混战的烟尘,和欧小皇的视线撞在一起。
欧小皇正蹲在洼地边缘,手指按着地面。
他指尖下的电磁场像蛛网一样铺开,顺着地脉、装甲残骸、甚至飘散的淡紫色能量颗粒延伸出去。网的另一头,清晰地缠在苏白身上——还有林青砚、江野、风斩冰华。
每个人身上都缠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丝。
和刚才短刃上那抹微芒,同源。
“看见了。”欧小皇用口型说。
无女主点头。
她转身,短刃在掌心转了小半圈,刃尖指向东侧更深的树林。那边炮火声稀了些,但装甲集群和一方通行带来的混战还在继续,三方互相牵制,正好是缝隙。
欧小皇打了个手势。
林青砚立刻撑开云蝠神屏障,淡金色的光罩像倒扣的碗,把洼地里五个人全罩了进去。江野已经蹲在风斩冰华身边,手指按着她锁骨下那处淡紫色痕迹的边缘,一层薄薄的空间隔断正在生成。
“走。”欧小皇说。
五个人贴着洼地边缘的阴影,像一队沉默的鬼,滑进东侧的树林。
***
树林深处比外面安静得多。
炮火声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滤掉大半,只剩下沉闷的、隔着一层棉被似的闷响。偶尔有流弹擦过树梢,打碎几片叶子,碎屑混着硝烟味飘下来。
欧小皇选了一处地势略低的洼地。
洼地三面有半人高的土坡,坡上长满密实的灌木,天然形成个半封闭的掩体。头顶的树冠尤其厚,阳光几乎透不下来,只有几缕惨白的光柱斜斜插进阴影里。
“就这儿。”欧小皇停下。
林青砚立刻把屏障收缩,只罩住洼地中心一小片区域。淡金色的光罩像呼吸一样微微起伏,把外界的声音和能量波动都隔绝了大半。
江野扶着风斩冰华坐下。
她脸色还是白,但锁骨下那处痕迹暂时被空间隔断封住了,没再往外渗那诡异的淡紫色微光。只是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太稳。
“按之前商定的来。”欧小皇说,目光扫过林青砚,“青砚,维持防御警戒。”
江野点头,手指没离开风斩冰华的肩膀。
他同时将另一只手虚按在风斩冰华身侧,更精细的电磁掌控力场渗入她体内,像无数微小的探针,尝试梳理和稳定那处淡紫色痕迹周围紊乱的能量流。
欧小皇转向苏白。
苏白已经退到洼地边缘一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树荫很浓,把他大半个身子都藏进阴影里,只露出半张侧脸。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方,一颗淡金色的种子虚影正在缓缓旋转。
“按之前商定的计划来。”欧小皇说。
苏白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掌心那枚世界种子的虚影骤然亮了一下。一圈极淡的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荡开,悄无声息地漫过洼地、漫过土坡、漫进外面混战的战场。
全战场能量感知,开启。
波纹所过之处,所有逸散的能量颗粒——炮火炸开的灼热残渣、异能对撞崩碎的结构碎片、甚至空气中飘浮的、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虚数学区能量——全都被标记出来。
然后,被牵引着,朝苏白掌心汇聚。
一开始很慢。
像溪流汇入深潭,一点一点,悄无声息。但很快,速度就提上来了。那些淡紫色的能量颗粒尤其活跃,几乎不用苏白主动牵引,就自己朝着世界种子涌过来。
越聚越多。
在苏白掌心上方聚成了一团半透明的、泛着淡紫色微光的能量团。能量团缓缓旋转,边缘不断有新的颗粒融入,中心那枚世界种子的虚影越来越凝实。
欧小皇盯着那团能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记得苏白之前吐槽过——主神抽奖池里怎么会放这种带倒计时debuff的残破世界种子?
当时他们都以为只是运气差。
但现在看来……
“吸引力太强了。”林青砚忽然低声说。
他撑着屏障,眼睛却盯着苏白掌心那团能量。“普通能量没这么主动。那些淡紫色的颗粒,简直像……像认识这颗种子。”
欧小皇没说话。
他指尖的电磁场还缠在苏白身上,能清晰感觉到世界种子吸收能量时的悸动。那悸动很熟悉——和当年在落风村老井底,预言石第一次共鸣时的震动,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勇·阿尔瓦手记最后一页,被撕掉小半块,只留下半个“救”字。
以及后来在武魂殿,赵烈山领口露出的淡青色纹路、岳开山故意放他们往武魂城走、戚千峰锁骨下那枚和预言石严丝合缝的印记、比比东摩挲袖口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苏白掌心那团淡紫色的能量,串了起来。
“青砚。”欧小皇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欧小皇说,“当年在井底,预言石震动的时候,勇者最后喊了句什么?”
林青砚愣了一下。
他皱眉回忆了几秒,摇头。“没听清。当时震动太乱,混在一起了。”
“我也没听清。”欧小皇说,“但现在想想,那震动……和现在这颗种子吸收能量时的频率,有点像。”
林青砚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头看向苏白。
苏白还闭着眼,专心致志地收集能量。他掌心那团淡紫色能量已经聚到拳头大小,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中心的世界种子虚影几乎凝成实体。
种子表面,浮现出极淡的、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里透出光。
***
树荫底下,苏白感觉掌心越来越烫。
不是灼烧的烫,是某种……充盈的、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烫。世界种子像饿了几百年的饕餮,疯狂吞食着从战场各处牵引来的能量。
尤其是那些淡紫色的颗粒。
它们钻进种子表面的裂纹,顺着裂纹往深处渗透。每渗透一点,苏白脑海里就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口老井。
井底很黑,但有光从石缝里透出来。光里站着个人影,背对着他,肩膀在抖。那人影手里攥着半张纸,纸上有个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个“救”。
人影转身。
是勇·阿尔瓦。但又不是苏白记忆里那个莽撞的勇者。这张脸更老,眼神更沉,嘴角绷成一条僵直的线。他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声音被井底的震动吞掉了。
画面一闪。
变成一间密室。密室里堆满卷宗,卷宗上印着淡青色的纹路。有个穿教皇袍的女人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袖口上,绣着同样的纹路。
女人转身。
是比比东。但眼神空洞,像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她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音节。音节很怪,不像人话,倒像……某种仪式的启言。
画面再闪。
这次是平原。巨大的裂隙撕开大地,裂隙深处,无数淡青色的触手在狂舞。触手中心,蜷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影子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片平原的地脉一起震颤。
然后,影子睁开了眼。
苏白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砸在手背上。他掌心那团淡紫色能量已经聚到足球大小,旋转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世界种子表面的裂纹全部亮起,像一张发光的蛛网。
“苏白?”欧小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白喘了口气,摇头。“没事……就是,看到些东西。”
“什么东西?”
“井底……密室……还有平原下面那玩意儿。”苏白咽了口唾沫,“它们……好像都连在一起。”
欧小皇眼神沉了沉。
他正要再问,林青砚忽然低喝一声:“有人!”
几乎同时,洼地西侧的树林阴影中,三道早已摸近的黑影,此刻终于暴起发难。
黑影全身裹在深灰色的紧身衣里,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动作极快,像三道贴地疾射的箭,目标明确——直指树荫下的苏白。
无女主最先动。
她一直站在洼地边缘的阴影里,像融进去的一部分。直到黑影窜出的瞬间,她才现身,短刃在掌心翻出半弧冷光,刃尖精准地刺向最前面那道黑影的咽喉。
黑影反应极快。
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刹住,上半身后仰,险险避开刃尖。但无女主手腕一翻,短刃改刺为削,贴着黑影的面罩划过去。
面罩被割开一道口子。
口子下面,露出半张苍白的、属于少年的脸。少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脚下一蹬就要后退,但无女主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留下。”她说。
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按得半跪下去。但他身后的两道黑影已经扑到,一人手里攥着把泛着蓝光的短刺,另一人双手结印,地面突然窜出几根土刺,扎向无女主的脚踝。
欧小皇动了。
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洼地里的金属碎屑——弹壳、装甲碎片、甚至土壤里微量的铁元素——全都在一瞬间被电磁场扯起来,聚成三枚巴掌大的铁砂弹。
弹头对准两道黑影。
“去。”欧小皇说。
铁砂弹激射而出。
持短刺的黑影挥刺格挡,蓝光和铁砂撞在一起,炸开一团刺眼的火花。结印的黑影则猛地一跺脚,面前升起一道土墙,铁砂弹全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烟尘。
但烟尘还没散,林青砚的屏障已经扩张过来。
淡金色的光罩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蔓延,瞬间把两道黑影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墙一起罩了进去。光罩内侧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所过之处,所有能量波动——包括那两道黑影体内的异能——全被压制。
“暗部的人。”江野扶着风斩冰华站起来,盯着光罩里那两道僵住的黑影,“学园都市的?”
“不像。”欧小皇说,“装备太杂。短刺是魔法侧,土刺是异能侧,面罩……像科技侧改的。”
他看向被无女主按住的少年。
少年还在挣扎,但无女主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面罩被割开的口子下面,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苏白——或者说,瞪着苏白掌心那团淡紫色的能量。
“你们……”少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在喂它?”
“喂谁?”欧小皇问。
“种子。”少年说,“那颗残破的……世界种子。”
苏白掌心一颤。
能量团的旋转速度慢了一瞬。
“你知道这种子?”欧小皇盯着少年。
少年不答,只是死死瞪着苏白。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少年哑声说,“它在吸收虚数学区的能量……每吸收一点,和‘母亲’的连接就深一分。等它吸饱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等它吸饱了,‘母亲’就能顺着这条连接,找到你们。找到……钥匙。”
钥匙。
欧小皇想起风斩冰华锁骨下那处痕迹。想起平原裂隙深处,那条最庞大的触手。想起无女主短刃上那抹同源的微芒。
还有苏白刚才看到的画面——井底、密室、触手中心的影子。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出了一张模糊的图。
“你们是落风遗族的人。”欧小皇说。
少年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欧小皇又摇头,“落风遗族的人不会用这种杂牌装备。你们是……被雇来的?还是说,你们也是‘钥匙’的一部分?”
少年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无女主手上加了点力。
少年闷哼一声,肩膀传来骨节错位的轻响。但他还是死死闭着嘴,只有额角的青筋在跳。
欧小皇叹了口气。
他看向苏白。“还差多少?”
苏白看了眼掌心。
能量团已经聚到篮球大小,淡紫色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世界种子表面的裂纹全部被光芒填满,整颗种子像一颗发光的、布满裂痕的蛋。
蛋在跳。
每跳一下,都带动苏白的心脏一起震颤。
“快了。”苏白说,“再……再一点。”
“那就快点。”欧小皇说,“趁现在。”
苏白点头,重新闭上眼。
世界种子最后的吸力全开。
洼地周围,甚至更远的战场上,所有残存的淡紫色能量颗粒全被扯了过来。像一场无声的风暴,风暴中心是苏白掌心那颗发光的种子。
种子表面的裂纹开始愈合。
不是修复,是……生长。裂纹像血管一样延伸、分叉、连接,在种子表面织成一张复杂到极致的网。网每织成一点,种子的光芒就亮一分。
直到某一刻——
光芒骤敛。
所有能量,所有光芒,所有悸动,全被收进种子内部。种子从苏白掌心浮起,悬在半空,慢慢旋转。
它变了。
之前是残破的、布满裂纹的虚影。现在,它凝实了,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光泽深处,隐约能看到细密的、蛛网般的纹路。
纹路的走向,和预言石上的落风纹路,一模一样。
“八阶……巅峰。”苏白睁开眼,声音有点哑。
他伸手,接住落下的种子。
种子入手温凉,像一块上好的玉。但玉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和远方平原裂隙深处,那条触手的狂舞,同一个频率。
然后,种子不受控制地,朝平原方向,射出了一道光。
光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一道极细的、淡紫色的牵引光束,从种子尖端射出,笔直地指向平原裂隙。
光束射出的瞬间,洼地西侧那三道黑影同时僵住。
偷袭者们互相对视一眼,身影猛地向后一缩,竟毫不犹豫地融入阴影,急速退去。
被无女主按住的少年猛地抬头,看向平原方向,瞳孔缩成针尖。
“完了……”他喃喃,“它……醒了。”
几乎同时。
平原裂隙深处,那条最为庞大的、一直无规律狂舞的淡青色触手,骤然停止了摆动。
它慢慢、慢慢转向东侧树林的方向。
转向洼地。
转向苏白掌心那颗刚刚晋阶的世界种子。
触手尖端,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