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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转瞬即过。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

汴京城中,爆竹声从午后便开始零星地响起。到了傍晚时分,爆竹声连成一片,像一场持续的、低沉的雷鸣从城东滚到城西,又从城南滚到城北。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门前挂起了成串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将整条大街照得如同白昼。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挂了一盏明黄色的绢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像一条被点亮的长龙盘踞在城池的脊背上。城中的百姓们有的站在家门口望着那片亮如白昼的灯火,有的带着孩子挤在朱雀大街两旁的看台上仰头看着天空中偶尔升起的烟花。没有人特意组织什么,可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将是一个全新的日子。

行宫暖阁中,赵福金已经歇下了。她的身子越来越重,连日来的准备让她比平日更容易疲倦,用过晚膳后便在翠屏的搀扶下躺上了床。谭渊在她额间落了一个吻,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

他走过回廊时,段青萝和李慕筠正站在廊下等着他。两人手中各捧着一件叠好的衣服——一套崭新的玄色礼服,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和龙纹,在廊下的灯火中泛着沉静的光泽。她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他迎进隔壁的偏房中,一人替他解下外袍,一人将那套礼服在他身上比了比尺寸。

太师穿上这件,果然威风。李慕筠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

段青萝在一旁抿着嘴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明日大典上穿这个,百官见了都要愣一愣。

谭渊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玄色礼服的身影。那身衣服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合身,暗金色的绣纹在灯火中流动着细微的光泽。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身份、另一种面貌,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十年前站在金营中手刃秦桧时没有什么不同。

他退后一步,将礼服脱下交给段青萝叠好,换回了常服。今夜他不打算穿这身礼服过夜,明日晨起再穿戴也来得及。他坐在榻上,看着段青萝认真叠衣服时低垂的眉眼和李慕筠在旁边帮着整理衣角时嘴角含着的笑意,心中那份因明日大典而微微绷紧的弦松了几分。

夜里,段青萝和李慕筠陪在他的身侧。二人都知道明日的分量,谁都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窗外汴京城中的灯火和爆竹声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帐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段青萝和李慕筠便先醒了。两人轻手轻脚地起身,各自换了衣裳,又将谭渊那套玄色礼服小心翼翼地展开、抖平、挂好,然后将温热的洗漱水端到榻边。谭渊被她们轻手轻脚的动作声吵醒时,晨光才刚刚透过窗纸的缝隙渗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他起身洗漱,由着二人替他换上那套玄色礼服。李慕筠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了,将那枚金扣稳稳地扣进孔中。段青萝替他整好衣领和袖口,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遍,确认每一处褶皱都已抚平,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谭渊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他转过身来,朝二人点了点头,推开了偏房的门。

清晨的寒气迎面扑来,他微微眯了眯眼。廊道尽头的庭院中,冬梅的枝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亮芒。远处,皇城的方向灯火通明,无数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着,像一片正在缓缓升腾的海浪。

他穿过回廊,走到水榭前,站定了脚步,望着远方那座被晨光笼罩的皇城轮廓。段青萝和李慕筠跟在他身后几步处,安静地站着,没有上前打扰。

晨光从东边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将整座汴京城从夜色中缓缓托出。皇城的飞檐、城墙的垛口、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太庙前排列整齐的仪仗队,都在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远处的爆竹声还在零落地响着,混着晨风中隐约传来的鼓乐声和号角声,像一首正在被调音的新曲,在即将奏响主旋律之前做着最后的准备。

谭渊在水榭的栏杆前站了很久,望着远方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城,沉默着。晨风从他面上拂过,带着梅花和霜雪的清冽气息,将他衣摆的边角轻轻掀起又放下。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被晨光逐渐照亮的城池,落在远处大庆殿的飞檐上,落在太庙前排列整齐的百官队列上,落在那些正在晨风中猎猎翻卷的旗帜上。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段青萝和李慕筠说了一句:走吧。

他迈步走向通往皇城的方向,步伐沉稳而均匀。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水榭的石阶上,随着他的前行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