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漱寒直起身,目光落在懵懂可爱的赵灵儿身上,语气温和:“这位便是灵儿师妹?刚刚听到了,不然我真以为娘亲又生了一个妹妹呢。”
灵儿乖巧地点点头,躲到小龙女身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容貌酷似师父的大哥哥,心里暗暗惊叹,原来师父的长子,竟生得这般相似,几乎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漱窈凑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开口:“大哥,你可不知道!我和二哥这次穿越时空,遇见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大熙时空,还遇上了好多旧事、旧人呢!”
李漱寒眉目温和,轻声开口:“既是这般奇遇,那便细细说与我听听。”
几人正围坐闲谈,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苍老的喊声,穿透庭院清风,悠悠传来:“孩子们,饭熟了,快来用膳!”
话音未落,姜婆婆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她抬眼望见院中静坐的李莲花与小龙女,脚步微顿,随即露出和善的笑意,恭敬又客气地开口:“李先生,龙夫人,饭菜已经备妥了,诸位边吃边聊便是。”
李莲花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素来随性淡泊,不喜这般拘谨的尊卑称谓,几番想让姜婆婆免去“先生、夫人”的客套,以寻常称呼相待。可姜婆婆性子执拗,恪守礼数,说什么也不肯改口,他便也只能顺着老人的心意,不再多做推辞。
众人一同移步屋内落座用膳。无人知晓,看似苍老寻常的姜婆婆,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隐忍与苦衷。
她本是风华正茂的四十许人,乃是灵儿生母巫后娘娘的贴身奶娘,毕生忠心耿耿,奉巫后之命隐居山林,一心一意守护年幼的赵灵儿,护她平安长大。巫后只说为保灵儿性命,将唯一的女儿送往世外避世。为彻底斩断苗疆势力的追查线索,不让敌人通过自己寻得灵儿踪迹,姜婆婆不惜狠心自毁容颜,又以奇药伤身,硬生生改换了自己的声线、眉眼体态与周身气韵。
岁月与药物双重磋磨,让正值壮年的她,硬生生活成了一副垂暮老朽的模样。
曾经她也曾满心困惑,躬身询问巫后,为何非要将尚在襁褓的灵儿远远送走、颠沛流离。可彼时巫后只是望着远山云海,神色怅然,只淡淡留下一句“皆是天意使然”,再无多言。
以李莲花的医术修为,只需一眼,便看穿了她满身药毒淤积、容颜躯体皆可修复的症结,全然有能力帮她恢复原本容貌、褪去一身药物损伤。
可每当他提及医治之事,姜婆婆皆是笑着摇头婉拒,语气带着半生看淡的淡然与执拗:“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如今我年近半百,半生风雨皆过,容颜好坏、体态盈亏,早已无甚所谓。我这副残破老朽的模样,恰好能掩人耳目,护灵儿一世安稳,便足够了,恢复与否,无关紧要。”
小龙女也曾柔声相劝,告知她身疾可愈、容貌可复,不必这般委屈自身。可姜婆婆心意已决,执念已深,始终不肯应允半分。
席间,李漱寒三兄妹齐齐起身,对着姜婆婆恭恭敬敬抱拳行礼,举止端雅有礼:“晚辈见过姜姥姥。”
姜婆婆望着三个气质卓然、温润有礼的孩子,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的慈祥笑意,连连点头:“好,好,都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赵灵儿,眉眼满是疼爱:“灵儿这下可开心了吧?往后有这么多哥哥姐姐陪着你,再也不会孤单寂寞了。”
灵儿一双眼眸澄澈透亮,盛满纯粹的欢喜,用力点着脑袋,声音清脆软糯:“当然啦!我最喜欢漱寒哥哥、漱窈姐姐、漱宴哥哥了!有大家陪着,灵儿最开心!”
一餐饭食,满屋温软。席间气氛热闹轻快,李漱窈与李漱宴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将几人一路游历的奇遇、江湖见闻尽数娓娓道来。那些跌宕趣事、异世风光,听得灵儿目不转睛、满心向往。
李漱寒静坐一旁,安静听着弟妹闲谈,眼底漾着浅浅的欣慰。看着弟妹谈吐从容、心性愈发成熟通透,早已褪去年少稚气,他心中暗暗感慨:孩子们,终究是都长大了。
饭后茶余,众人闲坐庭院小憩。李漱窈望着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兄长,细细打量片刻,忍不住轻声开口:“大哥,我总觉得你变了许多。你如今愈发成熟沉稳,浑身气度从容不迫,仿佛万事皆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这般模样,竟和爹爹如出一辙。”
李漱寒闻言,目光下意识望向身侧安然静坐的李莲花与小龙女,心底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暗自轻笑:自然是愈发稳重了。
无人得知,他也跟弟弟妹妹一样误入异世,只不过他在那个时空漂泊整整五年。那五年里,他机缘巧合结识了尚且年少、未经世事打磨的李莲花,不,确切的说是李相夷。彼时时空错乱、辈分颠倒,他与年少的爹爹平辈相交,结为知己挚友,更是荒唐至极,让年少的李莲花,亲口唤了他一声大哥。
五年异世沉浮,五年心境沉淀,再加上这般离奇的际遇,才磨出了他如今远超年岁的沉稳格局。
思绪及此,李漱寒心头默默忐忑起来,暗自腹诽:只盼日后爹爹知晓此事,得知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曾唤我大哥,下手能轻上几分。
念头落下,他不再迟疑,上前一步,双膝笔直跪地,姿态恭敬,神色郑重。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瞬间惊住了在场众人。
李漱宴当场瞪大双眼,脱口而出,满是错愕:“大哥!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是犯下什么大错了,何苦如此?”
一旁的李漱窈反应更快,立刻伸手拉住冲动的二哥,低声制止:“二哥别乱说!大哥品性端正,行事坦荡,怎么可能会犯下大错!”
众人目光齐聚之下,素来沉稳内敛的李漱寒,耳尖难得泛起一丝薄红,带着几分窘迫与诚恳,抬首看向身前的李莲花与小龙女,朗声道:“爹娘,孩儿有错,特此请罪。”
上座的李莲花与小龙女端坐品茶,神色四平八稳、从容淡然。
他们亲手教养三个孩子二十余载,对儿女的品性心性了如指掌。自家孩子向来品行端正、心怀良善、顾全大局,素来守礼守心,纵使偶有差错,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尤其是长子漱寒,自小乖巧懂事、沉稳靠谱,行事稳妥周全,将李莲花的从容通透、藏而不露的性子学了十成十,连那几分不着痕迹的小恶趣味,也尽数承袭。他素来最是恪守本分,绝无肆意妄为之时。
姜婆婆见此情景,瞬间心领神会。她半生阅人无数,通透世故,知晓这是人家父子母子之间的家务私事,外人不便旁听窥探。
当即她便伸手牵住满心好奇、还想继续看热闹的赵灵儿,柔声说道:“灵儿,咱们先回屋午睡啦。”
灵儿满心满眼都是跪地的李漱寒,心里满是疑惑,正听得入神,万般不愿离去,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姜婆婆看着孩子懵懂好奇的模样,又看了看跪地请罪的李漱寒,心底笃定:这是李家的家事,该让他们一家人自行说开、自行化解,外人留在这里终究不妥。
就在她准备强行带着灵儿离去之时,小龙女清冷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从容开口:“婆婆无妨,不必回避,你们只管留下便是。”
姜婆婆闻言微微一滞,随即无奈轻叹一声,顺势收手,笑着推脱:“哎,我这一把老骨头,着实有些乏累了,便不在这里陪着了,先行回去歇息。灵儿,你乖乖留在这里,切莫胡闹。”
赵灵儿立刻乖巧点头,一双澄澈的眸子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落在李漱寒身上,满心都是好奇与不解,静静等着大哥说出缘由。
堂前静谧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跪地的李漱寒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存的窘迫,抬眼望向端坐的李莲花,字字诚恳,缓缓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异世过往:“爹爹,当时我被时空乱流裹挟,天旋地转之间彻底脱离了你们,等我稳住身形、坠落到那方陌生世界时,入目皆是荒山野岭,四下无人、满目苍凉。”
话音微顿,年少初见的惊心动魄,依旧清晰烙印在他心底,历历在目。
“我刚落地站稳,尚未摸清周遭境况,便在树林边看见了一个人。”
李漱寒的嗓音轻轻发沉,眼底浮出几分动容:“那人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衣,本该潇洒风华,可彼时整身衣袍尽数被赤红鲜血浸透,淋漓斑驳,从头到脚满身是血,狼狈地蜷缩倒在荒路旁,气息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上座的李莲花指尖倏然一顿。
清茶袅袅的雾气漫过他眉眼,方才淡然含笑的神色悄然褪去,心口莫名一紧,生出一种跨越岁月的熟悉心悸。他隐约已然猜到那人是谁,却静静垂眸,不曾打断,任由长子继续诉说。
“后来我才知晓,那是十五岁的爹爹,是尚未建立四顾门的李相夷。”
李漱寒垂首,将当年真相缓缓铺开:“彼时你孤身迎战凶煞至极的血域天魔,那一战惊天动地,你以少年单薄之躯,独力拼死镇压、斩杀天魔,护得一方天地安宁。可那场恶战耗尽了你全身所有内力精血,经脉寸寸受损,周身重伤累累。”
“更让人心疼的是,你浴血苦战,到头来身边却无一人接应、无一人驰援。四下山河空旷,无人相伴,无亲友等候,你独自一人,拖着濒临溃散的重伤之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归途赶路。”
“终究是伤势太重,行至半途,再也撑不住那满身剧痛与脱力,重重倒在荒郊路旁,昏死过去。”
彼时的画面清晰浮现于众人眼前:少年风华绝代,傲骨铮铮,凭一己之力荡平邪魔,赢下惊天胜仗,最后却落得满身浴血、孤苦倒地,无人问津。
屋内落针可闻。
小龙女眸光微颤,望着身前的李莲花,眼底漾开细碎的疼惜。她知晓他半生坎坷,知晓他江湖浮沉、病痛缠身,却从未细细听过,年少意气风发的李相夷,竟曾有过这般孤苦无依、遍体鳞伤的时刻。
一旁的李漱窈、李漱宴早已屏住呼吸,心口酸涩难言。他们只知晓爹爹这么多年淡泊温柔,历经沧桑,却从未想过,爹爹的少年岁月,竟藏着这般孤勇的过往。
连懵懂单纯的赵灵儿也敛去了笑意,微微抿唇,小心翼翼看着沉默的李莲花,心底软软的,满是心疼。
李漱寒继续轻声道:“孩儿便是在那时撞见了你。看着一身白衣染血、奄奄一息的少年爹爹,我一时心神俱震,来不及多想,即刻上前将人救下,贴身疗伤、悉心照料,寸步不离守了你数日。”
他抬头望向神色默然的李莲花,坦然道出前因后果:“便是这一场相遇,开启了我在那方异世的五年机缘。彼时的你年少桀骜、锋芒毕露,心性热烈张扬,与如今温润平和的爹爹判若两人。时空错乱,年岁相悖,你不识我,我却认得年少的你。”
“也是这般阴差阳错,我们从初识相伴,到结伴游历江湖,平辈相交,结为知己,最后荒唐得,让年少的李相夷,唤了我一声大哥。”
一语落地,彻底解开了方才他跪地请罪的所有缘由。
满堂寂静里,只剩晚风穿窗,轻轻拂动帘幔。
李莲花久久无言,垂眸望着杯中清冽茶水,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隔着悠悠岁月,隔着时空错位,透过自家儿子的眼眸,看见了那个十五岁、孤身血战、满身伤痕、孤独倔强的自己。
那个赢了天下、护了苍生,最后却独卧荒路、无人帮扶的少年李相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