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碎裂的粉尘还没落完，赵易已经跨了进去。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面积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左右。四面石壁粗糙不平，像是被水流冲刷了上千年的溶洞内壁。地面是黑色的泥浆，踩上去黏稠且沉重。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
薛瞎子就在正前方五米外。
他靠着石壁坐着，姿势很随意。左眼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黑布，右眼在手电光下发出一种混浊的黄绿色反光。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裂，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黄土纹路。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握着那根沾血的洛阳铲。铲柄是特制的，比市面上的短了将近一尺，方便在狭窄的地下空间挥舞。
“青乌门的崽子。”薛瞎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你师父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岁数。”
赵易没有说话。
他的天眼一直开着。在天眼的视角下，薛瞎子身上笼罩着一层极其浓厚的灰黑色阴土气息。那是几十年如一日在地下阴穴中作业积累下来的。普通人被这种气息笼罩，光是靠近就会头晕恶心。
但赵易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薛瞎子的右脚。
他的右脚看起来很随意地踩在泥浆里，但天眼透过泥浆往下看，发现他的脚尖正搭在一根半埋在泥里的细铁丝上。铁丝的另一头连着石壁角落里一个拳头大小的黄泥球。
黄泥球的内部藏着十几根涂了尸油的铁钉。
飞沙阴刺。
老派倒斗客专用的近身暗器。原理很简单：脚尖猛地踩动铁丝，利用杠杆原理将黄泥球弹射出去。泥球在空中碎裂，里面的尸油铁钉像霰弹一样四散飞射。
薛瞎子在说话的时候，他的瞳孔焦距根本不在赵易脸上。
他在看赵易脚下的位置。
他在判断射程。
赵易心里数了一下。从薛瞎子的脚尖到铁丝连接的泥球，杠杆臂大约六十厘米。以这个力臂的弹射力度，铁钉的有效杀伤距离在三到四米之间。
自己跟薛瞎子之间的距离是五米。
差一米。
他需要逼自己再往前走一步。
“你在等我靠近。”赵易淡淡地说。
薛瞎子的右眼闪了一下。
“你的右脚踩在一根铁丝上。铁丝连着角落里那颗黄泥弹。你一直在用嘴巴跟我扯淡，目的是让我在听你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前走一步。因为人在听对方讲话的时候，会本能地缩短社交距离。你需要我再靠近一米，你的飞刺才能打到我。”
薛瞎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声干涩粗哑，像两块砂纸对磨。
“不愧是青乌门的种。”
他的脚猛地踩了下去。
铁丝绷直。黄泥球从角落弹起，在半空中炸裂。十几根黑亮的尸油铁钉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朝赵易的胸口和面部飞射过来。
赵易早在他踩下去的前半秒就已经动了。
他注意到薛瞎子踩铁丝之前有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他的右肩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这是脚部发力前的预备动作。在无相观心术的体系里，人体的任何大幅度动作之前，都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预备肌群启动”。右脚踩踏的预备动作是右侧髂腰肌收缩，外在表现就是同侧肩膀轻微下沉。
半秒钟。
足够了。
赵易侧身横移了半步。
十几根铁钉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石壁里。钉入石头时发出了噗噗的闷响。有两根钉子弹了出来，落在地上，钉尖上的黑色尸油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薛瞎子的独眼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易能躲开。
“观心术。”赵易说，“你踩铁丝之前，右肩下沉了一厘米。下次暗算别人的时候，记得先控制好你的肩膀。”
薛瞎子的脸色变了。
他不再废话了。
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看起来干瘦枯萎的老头。几十年的地下作业练出来的爆发力和灵活性，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洛阳铲带着一股腥甜的血煞气息，从斜上方朝赵易的头顶劈下来。
铲刃锋利，角度刁钻。这一铲不是随便劈的。它的入刀角度是四十五度，正好卡在人体颈椎和锁骨之间的缝隙。这是老派土夫子在地下遇到同行火拼时的标准杀招，叫“劈棺手”。一铲下去，颈动脉和锁骨同时断裂。
赵易抬起了右手。
雷印迎上去。
枣木和铁铲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嗤嗤声。
雷印表面的纯阳之气在接触到洛阳铲的瞬间猛烈爆发。铲刃上沾满的陈年血煞在纯阳金气的炙烤下，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蒸腾、消散。一股灰黑色的烟雾从铲子表面冒了出来，带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薛瞎子的手臂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了。从铲柄传来的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一种直接穿透金属、沿着骨骼向上扩散的灼热感。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塞进了他的骨头里。
纯阳之气克阴土之体。
雷印对薛瞎子这种常年沾染阴气的人来说，就是天生的克星。
赵易的右手猛地翻转。雷印从格挡变成了反扣。枣木的底端精准地扣在了薛瞎子握铲的手腕上。
咔嚓。
不是枣木碎裂的声音。
是骨头的声音。
薛瞎子的手腕关节在纯阳之气的冲击下直接碎裂。洛阳铲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插进了石壁上的泥缝里。
“啊！”
薛瞎子惨叫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两步，用左手抓住了断裂的右手腕。那只手已经完全变形了，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圈。手指软塌塌地耷拉着，骨头的断端几乎要戳破皮肤。
赵易没有停。
他上前一步，左脚直接踩在了薛瞎子的胸口上。
老头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石壁上。整个人滑坐在地上，背靠石壁，动弹不得。赵易的左脚踩着他的胸骨，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雷印的底端顶在他的喉咙上。
纯阳之气从雷印表面渗透出来，灼烧着他脖子上的皮肤。皮肤在轻微地冒烟，发出细小的嗤嗤声。
薛瞎子的独眼里全是血丝。但他没有求饶。
他盯着赵易，嘴角勾了一下。
“你跟你师父不一样。”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了，“你师父下手没这么狠。”
“所以他死了。”赵易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薛瞎子的黄绿色独眼盯着赵易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诡异。浑身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手腕碎裂，喉咙被法器顶着，他居然在笑。
他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石室最深处的方向。
“你以为我来挖财宝？”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我是来挖你们青乌老狗种下的地煞凶胎！”
赵易的目光猛地转向了石室深处。
他的天眼朝那个方向调焦。
然后，一阵刺目的血光猛地冲进了他的天眼视野。
像是有人拿着一盏血红色的探照灯直接照进了他的瞳孔。视网膜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灼痛。赵易的头猛地偏了一下，眼角渗出了一滴血泪。
石室最深处，一个被挖开了一半的石台上，正在向外喷涌着一股浓烈得近乎凝固的血红色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