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省城西郊。废弃采石场。
从空中俯瞰下去，这片区域像是大地上被人用勺子挖掉了一大块。原本完整的小山丘被开采得只剩下半边残骸，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在月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采石坑深达四五十米，底部积了一汪浑浊的死水。周围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采石设备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像一片工业时代的坟场。
赵易站在采石场外围的一处高地上，天眼缓缓开启。
他没有急着往里冲。
在经历了落星湖那一战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一个道理。真正危险的敌人，从来不会在你冲进去之后才亮刀子。他们会在你踏入阵法边界的第一步，就把陷阱的大门关上。
天眼的金光穿透了夜色，在整个采石场上方形成了一层透视的视野。
他看到了。
整个采石坑的底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煞气线路。那些线路从坑底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方圆几百米的地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防御阵法。
这是一张杀网。
“地网绝杀阵。”赵易低声说出了阵法的名字。
楚霜站在他身后，闻言眉头一皱。“你能破？”
“能。但有点麻烦。”赵易看向采石坑的中心位置。
在那里，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瘦小枯干的老人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灰色金属柱体上面。那根柱子和之前几根镇龙钉的规格一模一样，通体散发着沉闷的暗黄色煞气。这就是第五根镇龙钉。“厚土裂地锥”。
老人戴着一副漆黑的墨镜，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赵易注意到，他的耳朵异常大，耳垂几乎垂到了肩膀。两只耳朵像两面雷达天线一样微微转动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十三太保。老五。“地老虎”。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另一个人。那人半边身子泡在泥水里，右肩缠着厚厚的血绷带，面部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老七。
他果然逃到这里来了。
老五正用土桩散发出的极阴厚土之气，一点一点地给老七续命。
“行动方案。”楚霜压低声音。
赵易扭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四名特战队员。
“你们的人不能进去。”他直接说。
楚霜没有反对。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这种级别的阵法杀局，普通士兵进去就是送人头。
“告诉你的人，外围封锁。不让任何人靠近就行。”赵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们一定要站在原地不要乱走。这个地网阵的覆盖范围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得多。”
“我呢？”楚霜问。
赵易看了她一眼。
“你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地方。一步都不要偏。”
“为什么？”
“因为这种地阵符合九宫八卦的布局规律。”赵易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九宫格。
“你看，地网阵的杀机藏在地下。它的触发机制是通过地面的震动来感应入侵者的位置。只要你一脚踩在了‘死门’或者‘伤门’的方位上，地下的煞气就会瞬间凝聚成岩石地刺，从脚底下窜出来。”
他在九宫格上标注了几个位置。
“但阵法不可能把八个方位全部设为杀位。因为如果所有方位都是杀位，阵法的能量就无法形成循环，几分钟内就会自行崩溃。所以它一定会保留‘休门’‘生门’‘开门’这三个气口。”
“踩在这三个方位上，就不会触发地刺？”楚霜立刻理解了。
“对。具体来说，就是脚步要踩在‘震位’和‘巽位’上。”赵易站起来，“震为雷，属木。巽为风，属木。木克土。这两个方位的土气最薄弱，阵法的感应在这里形同虚设。”
他看向采石场。
“简单说就是，走路的时候，每一步的方位按照东方和东南方来偏移。像踩八卦步一样，走‘之’字形。”
楚霜点头。“明白了。”
赵易深吸一口气。
三成罡气，加上天眼和天星截脉术。
拔过四根了。第五根，也没理由拔不了。
“走。”
赵易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落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碎石上。在落脚的瞬间，天眼同步扫描了脚下的煞气分布。
安全。这是“生门”位。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赵易的步伐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步的方向和距离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在月光下，他的行走轨迹形成了一个规律的“之”字形图案。
楚霜紧跟其后，严格踩着赵易的脚印。
两人无声无息地向采石坑中心推进了大约五十米。
然后赵易停了下来。
他举起右手，示意楚霜不要动。
因为他看到了不对劲的东西。
前方二十米处的地面上，有一圈极其细微的裂纹。那些裂纹排列得非常规则，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五米的圆形区域。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
那是地刺的预埋阵眼。只要有人踏入那个圆形范围，整个区域的地面就会瞬间炸裂，从下方窜出密密麻麻的尖锐石刺。
赵易正准备绕开，坑底中央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不用绕了。你踩的每一步，我都听见了。”
老五。
那个瘦小的盲人老头依然盘坐在厚土裂地锥上面，一动不动。他的脑袋微微偏向赵易所在的方向，那两只硕大的耳朵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居然在五十多米外就精准地感知到了赵易的位置。
“不愧是天眼赵易。”老五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踩的是‘震巽步’。会避阵的。比前面那几个蠢货强多了。”
“前面那几个蠢货”是谁，赵易不用问也知道。应该是之前有人试图进入采石场，被地刺扎了个透心凉。
赵易没有回应老五的挑衅。他继续用天眼扫描着周围的地形，同时分析老五的阵法布局。
这个老头很难缠。
一般的反派，赵易可以靠天眼看穿他的一切弱点。但老五是个盲人。他的战斗方式完全不依赖视觉。他用耳朵来“看”世界。地面上的每一丝震动，空气中的每一个频率，都是他的“眼睛”。
这意味着，天眼能看穿他的阵法布局，但在近身战中，赵易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老五精确地捕捉到。
看和听的对决。
“老七在你身后躺着呢。”赵易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采石坑里的每个角落都能听清。“你花了这么大力气给他续命，结果他还是个废人。你觉得值当吗？”
老五枯瘦的嘴唇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拔了四根桩。堂主说了，够了。不能再让你拔下去。”老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所以我来了。不是来救老七的，是来给你当棺材板的。”
赵易的天眼突然捕捉到了异常。
老五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颤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天眼，肉眼根本捕捉不到。
他在蓄力。
赵易没有犹豫。他转头对楚霜低声道：“退后三十步。踩原路。”
楚霜没废话，立刻按照来时的脚印开始后退。
赵易独自向前。
他右手握紧紫霄雷木剑。剑身上的紫光微微跳动，像一颗沉睡中的心脏正在缓慢地苏醒。
一步。两步。三步。
他踩着精准的震巽步法，稳步向坑底中心推进。
十米。
八米。
五米。
在距离厚土裂地锥只有不到五米的位置，赵易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那种震动不是来自地震，而是来自土桩本身的脉冲。暗黄色的煞气像潮水一样从土桩根部向四周扩散，每一次脉冲，都让周围的土地变得更加松软、更加危险。
“你的脚步声很有意思。”老五歪着头，像一只猫头鹰似的倾听着，“轻而匀。沉而稳。间距固定。这是修行人的步法。”
他顿了一下。
“但你呼吸的频率变了。比刚进来的时候快了百分之十五。说明你在紧张。或者说，你的体力正在下降。”
赵易没有否认。
他确实在消耗。三成罡气维持天眼和步法的同步运算，对他目前的身体来说已经是极限负荷了。
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你听力确实不错。”赵易语气淡然。
“但你知道吗？有一样东西，是你用耳朵永远听不到的。”
“什么？”老五微微偏头。
“地脉的气眼位置。”赵易说完，紫霄剑猛地插入脚下的泥土。
“你！”
老五的脸色骤变。他枯瘦的双手猛地拍在了两侧的大地上。
“轰！！！”
赵易脚下的大地轰然裂开！
一道三米宽的地裂从老五的双掌之间撕裂开来，笔直地冲向赵易。地裂的两侧，密密麻麻的尖锐石刺像竹笋一样疯狂地钻出地面。
“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老五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赵易的身体直直地坠入了那道地裂之中。
碎石和泥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他活埋。
但坠入裂缝的赵易，非但没有慌张。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因为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的天眼已经看清了。
裂缝底部，距离地面不到三米的位置，正好暴露出了厚土裂地锥的侧面根部。
根部上最关键的三个阵眼气脉节点，此刻正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老五以为地裂是把赵易活埋的坟墓。
但赵易知道，这道裂缝，恰恰是通向土桩心脏的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