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回到无相风水阁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楚霜在等他。
茶几上铺满了A3大小的图纸。楚霜把大衣脱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头发也散了下来。没了面纱和披肩的遮挡，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白净。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了。
“东西拿到了？”她看了一眼赵易抱着的玻璃罩。
“拿到了。”赵易把玻璃罩放在柜台上，“你呢？”
“建委的地下水脉图已经调到了。机密级。我用了最高权限调令才拿下来。”楚霜指了指茶几上的图纸，“另外，我让人查了鹏宇基建和它的十二家关联公司在过去一年半内拿到的所有施工许可证。”
赵易走到茶几前蹲下来。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让王胖子看起来像是一堆毛线团。但赵易不需要看懂工程标注。他看的是线条的走向。
省城的地下水脉系统，跟地面上的河流一样，有干流和支流。干流从西北方向流入，穿过老城区的核心位置，最终在东南方向汇入大河。支流从干流分出来，像树的根系一样延伸到城市的各个区域。
赵易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
“干流在这里。”他点了一下老城区核心的位置，“体育馆的中心桩打穿的就是这条干流。”
他的手指顺着干流往两边移动。
“但一条干流的地气不够用。十三根桩要同时运转，需要的气量是天文数字。光靠一条干流，就像是一台空调只接了一根管子，吹不凉整个房间。”
“所以他们在支流上也做了手脚。”楚霜说。
“对。”赵易拿出了一支红色的记号笔。他在图纸上画了五个圈。
“这五个位置。北面祥云商会工地、东面临港新区变电站改造工程、南面锦绣花园二期地基、西面老旧小区燃气管道改造、东北面城郊垃圾焚烧发电厂扩建。”
他把笔放下。
“五个项目，五个施工方，看起来互不相干。但你把它们的施工许可证翻出来对比一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楚霜翻了翻旁边的文件夹。她的表情变了。
“五个项目的审批日期。全部在同一周之内。”
“因为五行阵法必须同时启动。”赵易在图纸上画了五条线，从五个圈分别连向体育馆的位置，“金木水火土，各管一路。北面属水，东面属木，南面属火，西面属金，东北属土。五个子阵同时启动后，会从五个方向同时向干流的枢纽位置汇聚地气。五鬼运水局。”
王胖子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五鬼运水局？”
赵易想了一下措辞。“你知道自来水管道的增压泵吧？”
“知道。高层用的。”
“五鬼运水局就相当于五台增压泵。正常情况下地下水脉的地气是自然流动的，很温和。但这五个子阵相当于在五个支流上各装了一台增压泵，把地气强行抽走，加压之后灌进主阵的十三根桩基里。”
“那……拔掉增压泵不就行了？”
“对。但不能一起拔。”赵易站了起来，“五台增压泵同时断电的话，管道里积蓄的高压地气会瞬间回弹。你可以理解为水锤效应。回弹的冲击力会沿着地下水脉传导到地面，产生真实的震颤。”
楚霜的脸色又变了。“你是说会地震？”
“不是地震。但效果差不多。局部的、短时间的地表震动。烈度可能达到四到五级。东区新城的高层建筑……”
他没说下去。
楚霜明白了。高层建筑抗四级以上震感是没问题的，但如果是突发的、没有预警的地表震动，恐慌造成的踩踏和交通事故可能比震动本身更致命。
“所以必须一个一个拔。”赵易说，“每拔掉一个，等地气重新稳定之后，再拔下一个。间隔至少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五个子阵，如果每个间隔两天，至少需要十天。”
“对。十天。”赵易看了她一眼，“你能给我十天吗？”
楚霜沉默了几秒。
“我尽量。但你要知道，体育馆的施工进度不会因为我们而停下来。如果他们在这十天里完成了最后的浇筑……”
“那我们就来不及了。”赵易点了一下头，“所以今晚就开始。”
他走到柜台后面，取出了手提箱和那个玻璃罩。
“第一步。先把这块龙骨炼成法器。”
赵易打开玻璃罩。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店面。王胖子打了个哆嗦，缩到了角落里。
赵易从箱子里取出了雷印。
枣木表面的赤金色光泽在触碰到龙骨寒气的瞬间变得极其明亮。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了嗤嗤的声响。像是油锅里泼了水。
赵易用折叠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个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把血涂在了雷印的底端，然后将雷印的底端贴在了龙骨的表面。
至阳遇至阴。
龙骨表面的焦黑色外壳开始剥落。像是一条蛇在蜕皮。黑色的碎屑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每落一片，露出下面的木质就更亮一分。
赵易的左手按着雷印，右手取出了一把刻刀。
他在龙骨蜕去外壳后露出的青灰色木芯上，开始刻字。
不是普通的字。是青乌门传承了上千年的“锁气符”。
刻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已经湿透了整件衣服。手指的切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三次又被他重新割开三次。
龙骨变了。
从一块焦黑的枯枝，变成了三根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了赤金色符纹的楔形木钉。每一根大约拇指长，小指粗。
九幽镇水楔。
赵易把三根楔子在掌心排开。它们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的掌心微微震动。
“够了。”他收起楔子，“今晚先去北面。祥云商会工地。”
楚霜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刚到。祥云工地今晚突然拉了围挡，鹏宇基建调了一批人过去，把工地四周的路口全部封了。”
赵易的嘴角勾了一下。
“看来他们也知道我要来。”
“你还去？”
赵易把三根楔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手提箱的特制夹层里。
“正因为他们在等我，我才要去。让他们等着的时间越长，他们就越紧张。人一紧张，就会犯错。”
他站起来，把箱子拎在手里。
“走。趁他们还没犯完所有能犯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