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到了灵山脚下,正要进山门,当头又闪出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吼道:这泼猴也太狂妄!先前大困牛魔王,我等为你出力,今日面见如来,全不行礼!有事得先奏报,奉了召命才能进。这里比不得南天门,由你横冲直撞!
行者连忙施礼,把满腹的委屈倒了出来:弟子屡次承蒙您的教训,托佛爷爷的福,自打归了正果,保护唐僧,拜为师范,一路上苦不堪言!如今到了狮驼山、狮驼洞、狮驼城,有三个妖怪,是狮王、象王、大鹏,把我师父捉了去,连弟子一起遭了难,都捆在蒸笼里,受那滚汤烈火的罪。幸好弟子逃了出来,请来龙王才救了命。当夜偷出师父师弟,谁知灾星没躲过,又被抓了回去。等到天亮进城打听,那魔十分狠毒,万般勇猛,把师父连夜夹生儿吃了,如今连骨头都没剩!再说师弟悟能、悟净还绑在那儿,再过不久性命就没了。弟子实在没办法,专门到这里拜见如来,求您大发慈悲,把松箍咒儿念念,退下我这头上的箍子,交还给如来,放弟子回花果山,自在快活去罢!
说到伤心处,泪如泉涌,悲声不绝。
如来听罢,笑道:悟空,先别烦恼。那妖精神通广大,你胜不得他,所以这等心痛。
行者跪在下面,捶着胸膛道:不瞒如来说,弟子当年闹天宫,称大圣,自打成人以来,从没吃过这样的亏。这回却栽在这妖怪手里!
如来道:你先别怨恨。那妖精,我认得他。
行者猛地抬起头:如来!我听见人讲说,那妖精与你有亲哩。
如来道:这个刁猢狲!怎么个妖精与我有亲?
行者笑道:不与你有亲,你怎么认得他?
如来道:我用慧眼一看,所以认得。那老怪与二怪,是有主的。阿傩、迦叶,你两个分头驾云,去五台山、峨眉山,把文殊、普贤两位菩萨请来见我。
两个尊者领旨去了。如来才对行者道:那老魔、二魔,正是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的坐骑。至于那三怪,说起来,倒跟我也沾几分亲。
行者忙问:是爸爸那边的亲,还是妈妈那边的亲?
如来道:开天辟地那会儿,天地交合,万物滋生。万物里头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首,飞禽以凤凰为首。那凤凰又得了天地交合的气息,生了孔雀和大鹏。孔雀出世那会儿最是凶恶,能吃人,隔着四十五里路,一口就把人吸进肚去。当年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也被他一口吸进肚里。我本想从他后门出来,又怕弄脏了真身,只好剖开他的脊背,才上了灵山。正要伤他性命,被诸位佛劝住了,说伤了孔雀就跟伤了我母亲一样,所以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了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那大鹏跟他是同一个妈生的,所以跟我沾几分亲。
行者听到这里,忍不住笑道:如来,若照这般论起来,你还是那妖精的外甥哩!
如来也笑了:那怪得我去,才收得住。
行者连忙叩头:千万求佛爷爷亲自走一趟!
如来当下走下莲台,带着诸佛众圣,直接出了山门。这时阿傩、迦叶已引着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前来参见。如来问道:菩萨的坐骑,下山多久了?
文殊道:七日了。
如来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不知他在这儿伤了多少生灵,快跟我去收他。
二位菩萨跟在左右,与众佛一起腾空而起。满天缥缈瑞云,如来居中,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布列前后,迦叶、阿傩随侍左右,浩浩荡荡,直奔狮驼国来。
不多时,望见一座城池,黑气冲天。行者指着道:如来,那放黑气的,便是狮驼国了。
如来吩咐道:你先下去,到那城中与妖精交战,许败不许胜。败回来,我自有办法收他。
大圣领命,按落云头,直接来到城上,脚踏着垛口,高声骂道:泼孽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
城楼上的小妖吓得慌忙跳下城去,跑回殿上报告:大王!孙行者在城上叫战哩!
老妖道:这猴儿两三天不来,今天却又来叫阵,莫不是请了什么救兵来?
三怪道:怕他怎的!我们都出去看看。
三个魔头各持兵器,赶上城来,见了行者更不打话,举着兵器一齐乱刺。行者抡开铁棒,挥棒迎上,斗了七八个回合,故意卖个破绽,假装败走。
那妖王喊声大振,叫道:那里走!
大圣一个筋斗纵上半空,三个妖精驾云赶来。行者将身一闪,早藏在佛爷爷的金光影里,完全不见了踪影。三个魔头追到跟前,抬头一看——
那半空里,过去、未来、现在三尊佛像,端坐当中;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神,布散左右,早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魔慌了手脚,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个地里鬼,不知从哪里请来个主人公!
三怪吼道:大哥别怕!我们一起上前,用枪刀捅倒如来,抢了他的雷音宝刹!
这魔头不识高低,真举着刀枪,上前乱砍——
只听文殊、普贤二位菩萨念动真言,齐声吼道:这孽畜,还不皈依正法,还想怎样!
一句话,唬得那老怪、二怪浑身发抖,不敢硬撑,丢了兵器,就地打个滚,现出本相——原来是两只巨兽:一只青毛狮子,一头黄牙白象!二位菩萨将莲花台往那兽脊背上一抛,飞身跨坐上去,那两兽便垂下耳朵,俯首皈依。
二菩萨收了青狮、白象,只剩那第三个妖魔——大鹏——不服气,腾开翅膀,丢了方天戟,扶摇直上,抡着利爪,要抓猴王。
大圣早藏在佛爷爷的光影里,他哪里敢近身?如来明白他的心思,当即闪出金光,把那头顶迎风一晃,变作鲜红的一块血肉。那大鹏也是贪嘴,张开利爪就抓——
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膀上就断了筋,飞不起来了,只在佛顶上扑棱,逃不远了,现出本相:一只大鹏金翅雕!
那大鹏开了口,冲着如来叫道:如来!你怎么使大法力困住我?
如来道:你在这里作恶太多,跟我走吧,对你有好处。
大鹏道:你那儿持斋吃素,又穷又苦;我这儿吃人肉,快活得很!你要是饿坏了我,你可是有罪过的!
如来道:我管着四大部洲,无数众生都来朝拜。凡做好事的人,我教他先祭你的口。
那大鹏想跑跑不了,想走走不掉,没办法,只得低头归顺。行者这才从金光里转出来,向如来叩头道:佛爷,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我师父也没了!
那大鹏咬着牙恨道:泼猴头!你找这么个狠人来困我!你那老和尚,谁吃他了?如今正在那锦香亭铁柜里藏着呢!
行者一听,登时又惊又喜,忙叩头谢了佛祖。如来不敢放松大鹏,只叫他在光焰上做个护法,带着众人驾云回灵山去了。
行者按落云头,直入城中。那城里一个小妖也不见了——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妖王被收,小妖们早各自逃命去了。行者解救了八戒、沙僧,找到行李马匹,对他二人道:师父不曾吃,都跟我来!
三人径入内院,找到锦香亭,打开亭门,见亭中放着一个铁柜,隐隐听得柜中有人啼哭。沙僧抡起降妖杖,打开铁锁,揭开柜盖,叫声:师父!
三藏在柜中正哭得昏天黑地,听见喊声,抬头看见三个徒弟,放声大哭道:徒弟啊!你们怎么降住妖魔的?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行者把前前后后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三藏听了,感激不尽。师徒几个在宫殿里找了点米粮,安排茶饭,饱餐一顿,收拾出城,找大路往西走了。
那西去的路上,夕阳正好,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三藏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狮驼国,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