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和惠岸刚离了福陵山，没走多远，半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龙吟声。
不是那种威风的龙啸，而是带着疼、带着委屈的呻吟。
观音抬头一看，只见空中悬着一条白玉般的龙，被铁链锁着，挂在半天里。龙身上伤痕累累，鳞片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皮肉，血珠子顺着龙尾一滴一滴往下落。
观音走上前去，问：你是谁家的龙？怎么被挂在这儿？
那龙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我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因为一时糊涂，放火烧了龙宫大殿上的一颗明珠——我父王一怒之下，上奏天庭告我忤逆。玉帝下令把我吊在这里，打了三百鞭，过两天就要杀头了。
龙眼里滚出两滴大泪珠，啪嗒掉在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菩萨，求您救我一命——
观音看了看惠岸，惠岸也看了看观音。
观音说。
她带着惠岸，转身就驾云往南天门去了。
到了南天门，丘、张两位天师早在那儿等着了，拱手问：菩萨这是要去哪儿？
观音说：我要见玉帝。
两位天师不敢怠慢，一溜烟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玉帝亲自从殿里迎了出来。
观音上前行了个礼，开门见山地说：贫僧奉了如来法旨，去东土寻一个取经人。路上碰见一条孽龙被吊在半空中等死——想跟玉帝讨个人情，饶他一命，把他给了贫僧，给取经人当个脚力。
玉帝听了，二话不说，当场下旨：赦免那条龙，叫天将去放了他。
天将领命去了。观音谢过玉帝，转身出了南天门。
那小龙被解了锁链，跪在观音面前，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哭得说不出话来。
观音说：你也不用谢。往东边去，有一条深涧，你到那里面藏着。等取经人来了，你变作一匹白马，驮他去西天。将功赎罪，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小龙又磕了几个头，一翻身，化作一道白光，往东边深涧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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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和惠岸接着赶路。
又走了几天，惠岸忽然指着前面说：师父，你看那边——
远处天边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
观音眯着眼看了看，叹了口气，说：那是五行山。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就被压在那山下。
惠岸说：正是。上面还贴着如来的压帖呢。
两个人走上山去。到了山顶，果然看见一块大石头压在山脊上，上面贴着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正是如来亲手写的压帖，五百年风吹日晒，字迹还是金灿灿的。
观音站在这压帖前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她忽然开口念了几句诗。
诗没念完呢，山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穿过层层岩石，直钻到人耳朵里：是谁在上面念诗呢？揭俺老孙的短！
这声音观音认得。
她顺着声音往山下走。山脚的石头缝里，一帮土地、山神、天兵天将正守着，见了观音赶紧跪了一地，领着观音绕到石崖下面。
石崖底下有一道缝，缝里是一个石匣子。石匣子里头压着一只猴子。
说是猴子，其实只能看见一张脸——满脸灰土，头上长满了青苔，眉毛上挂着蜘蛛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金亮金亮的，是从八卦炉里炼出来的火眼金睛。
孙悟空看见观音走过来，那两只眼睛一下子亮得跟点了两盏灯似的。
他嘴巴能动，身子动不了。他使劲点着头，扯着嗓子喊：我认得你！你是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站在石匣子外面，低头看着他，问：姓孙的，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苦，我在这儿度日如年，五百年了，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菩萨你从哪儿来的？
观音说：我奉佛旨去东土找取经人，路过此地，特地下来看看你。
孙悟空那一对火眼金睛眨了眨，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菩萨——如来骗了我。
观音没接话。
悟空又说：他说跟我打赌，我跳出他手掌心，就让玉帝把天宫给我。我跳出去了，他翻脸不认账，一巴掌把我压在这儿——五百年了。五百年没翻过身。
他顿了顿，说：菩萨，你行行好，救我出来吧。
观音摇了摇头，说：我把你救出来，你再闯祸，那可怎么办？你闹天宫、偷仙丹、搅蟠桃会——这些都是天大的罪过。
石匣子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孙悟空说了一句话。
这话说出来，连山风都安静了一下。
他说：我知错了。
四个字，不多不少。但那个调子，跟从前那个嚷嚷着俺老孙怕他作甚的猴子，完全不一样了。
观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圣经上说得好——出的主意要是善的，千里之外也有人响应；出的主意要是恶的，千里之外也有人违抗。你既然有这个心，那好。等我到了大唐国，寻一个取经人，叫他来救你。你给他当徒弟，跟着他一路走到西天，入了我佛门，重新修成正果。怎么样？
孙悟空使劲点头，嗓子都喊劈了：愿意！愿意！菩萨说什么俺老孙都愿意！
观音心里欢喜，说：那我给你取个法名。
悟空说：我有名字了，叫孙悟空。
观音一听，更高兴了，笑着说：巧了！我前头在流沙河收了一个沙悟净，在福陵山收了一个猪悟能，都是字辈的。你也是字，正好跟他们排在一块儿。
悟空急得直眨眼：菩萨你别光顾着高兴——你快去大唐找取经人哪！
观音笑了笑，转身走了。
孙悟空躺在石匣子里，听着观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闭上了那对火眼金睛，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也许是。
也许只是五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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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和惠岸离了五行山，一路向东。
不几日，远远望见一座大城，城墙巍峨，车马如流，人声鼎沸——正是大唐国的都城长安。
两人收了云雾，摇身一变，化作两个衣衫破烂、头上长疮的游方和尚，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入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街上卖糖人的收了摊，酒楼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护城河的水哗哗地流着，几只野鸭子蹲在桥墩底下打盹。
观音和惠岸拐进一条小街，街尽头有一座土地庙。两个人推门进去。
那土地佬儿正在供桌上打瞌睡呢，猛地一睁眼，看清了来人是谁，吓得从桌上滚了下来，脑袋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响。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把城隍、社令和长安城里大大小小各庙的神只全喊来了。
一众神只挤在小小的土地庙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观音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我奉了如来法旨，来这里寻访取经人。借你们这庙住几天，找到了就走。都回去吧——还有，不许走漏风声。
众神只连声答应，鱼贯退了出去。
那土地佬儿最后出门，还把自己家门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一跤。他干脆不回来了，抱着铺盖去城隍庙里挤一挤。
观音和惠岸在土地庙里安顿下来。
夜深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观音坐在蒲团上，望着窗外天上的月亮，等着那个命中注定该来的人。
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个取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