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船户烧掉半张户纸后,最先失去的不是姓名。
是当月的米。
船帮按户纸发平价粮。妇人从火里抢出的半张只剩丈夫与长子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和小女儿都烧没了。粮铺掌柜不敢照旧发,怕日后被查成冒领。
“我在这条河上住了十三年,整条巷子都认得我。”她把烫伤的手按在柜台上,“一张纸缺半边,我就不是人了?”
掌柜也委屈。去年有人拿假户纸领走三十石粮,亏空至今扣在他账上。他愿意私下借米,不敢从公仓册里划。
沈令仪赶到时,没有先问烧名令从哪里来。孩子已经饿了一日,先解决能不能领粮。
邻里五人分别证明母女一直住在船巷,船帮旧工册也有妇人的手印。官府出一张七日临时领粮凭单,只证明现住与家庭人数,不恢复旧籍,不要求她说出被改前姓名。掌柜凭单发米,若后续核验有误,责任由签单官署承担,不倒扣粮铺。
妇人仍不肯接:“七日后呢?”
“七日内补现籍副本。若原册也被动过,再续凭单。”
“要补多久?”
没人敢保证当日办完。
她最终领了米,却要求凭单不写“待查逃户”。书吏原说这是惯用字样,被她当场划掉。她不是逃回来的人,是被一张假令骗着烧了手中证明。
丈夫站在门外,一直不敢进。他收到的烧名令承诺,旧军户归营便可补十九年欠饷。他父亲当年死在边地,家中穷了两代,他以为那笔钱终于有人认。
“令是我带回来的。”他说,“纸也是我投进灶的。”
妇人冷笑:“投纸时你说要给儿子挣军功。现在米领不了,你躲什么?”
丈夫没有求妻子原谅。他去粮铺签下烧纸经过,又把做短工刚领的三百文交给妻子治手。钱不够补一张户纸造成的所有麻烦,却是他眼下能承担的第一笔。
二人是否继续过日子,官府不问。烧令的责任可以查,婚姻不能被一张调解纸强行写回和好。
同日,七地共发现九户烧毁或撕毁现籍。有人只烧副本,原册尚在;有人连祖坟契一并烧掉;还有一户没收到假令,是听邻居说归营能领钱,自己跟着烧。
九户不能用同一种补法。
户部想发统一临时牌,被拒绝。统一牌一旦标出“烧名户”,反而会让他们在粮铺、学舍和租屋处被另眼看待。各地只按缺失的具体用途补凭:领粮、就医、入学、租船分别证明,不额外印一个新身份。
一户老人烧的是亡子军功抄纸,现籍仍完整。他不需要补户籍,只想知道假令为何准确写出儿子阵亡年份。另一户年轻寡妇撕掉的是婚书,她误以为恢复旧名便能摆脱婆家债务,结果债主第二日仍找上门。官府不能替她用旧名免债,却可查债是否本就不该由她承担。
还有一名船工把纸烧后反而后悔,连夜在灰里翻出几个字。他不愿官差带走灰,怕妻子知道自己动过归营念头。查验便在河滩做,只取与假令纸质比对所需的一撮,其余由他自己保管。妻子是否知情,不属于官府为取证可以随意揭开的秘密。
临时凭单也带来新的生意。有人在巷口收钱代办,声称五百文就能把“待核”改成正式现籍。第一个交钱的人是不会写字的老渔妇。钱追回后,负责补证的书吏把办理步骤贴到粮铺、医馆和蒙学门口,明确不收手续费;老渔妇没有因自己受骗再被罚一遍。
七日凭单并不完美。它只能让人先吃饭、看病,不能解决军功、继承和亲缘。沈令仪在告知末尾写清限度,不把一张临时纸吹成所有人重新获得身份。越是在慌乱时,越不能用过大的承诺再骗一次。
最麻烦的是一名十岁的女孩。父亲烧掉全家户纸后,蒙学不许她参加月考,理由是学籍姓名与现纸无法核对。先生愿意私下让她坐在最后,却不敢把成绩记册。
女孩问:“若我三日后改回祖母给的名字,今日考的算谁的?”
没有人能替她答。
她自己选择先用已读了五年的现名考试,旧名以后是否恢复再说。蒙学在成绩旁注明“身份材料补验中”,不空掉名字,也不另起一个临时号。她考完第一件事,是把父亲藏着的第二张烧名令交出来。
这张令比昨日版本多了欠饷数额,纸角却有一处浅浅针孔。
女孩说,送令人是个卖针线的跛脚妇人。她没进门,只把纸夹在一卷白线里。巷口裁缝认得那卷线,是城南纸匠巷旁的小铺所售。
铺主姓邱,丈夫早逝,独自养两个孩子。官差到时,她正准备关门。柜台下还有十一卷同样的白线,每卷都夹着不同内容的令纸。
邱娘子没有否认。一个自称鲁师傅的人给她二两银,要她根据买线人闲谈修改令文。谁抱怨军功,就加补功;谁担心户税,就加免税;谁家只有女儿,就把“男丁归营”改成“后人归营”。
“你知道这是假的?”
“最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为何继续?”
她指向后院。长子咳病,药钱欠了三个月,二两银还剩一半。与萧雀十九年前不同,邱娘子不是只送一个自己以为救命的药包。她在察觉令文变化会诱人烧纸后,仍继续按人添字。
贫困解释她为何难以拒绝,不抹去后半程的明知。
沈令仪没有封针线铺。夹令的十一卷线扣下,正常货物照卖;剩银封存一半作为可能赔偿,已用于孩子药费的部分先记去向,不停药倒追。邱娘子限制离城,逐张复原她改过的内容。
“鲁师傅长什么样?”
“右眼总流泪,指甲缝里有黑药泥。”
这与修书匠鲁文清相符。
“他在哪里?”
邱娘子从针匣底取出一张取货条:“今晚还会来。他说三日期限快到了,要把最管用的那一版送去七处火边。”
取货条背面,写着新添的一句。
不归营者,现籍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