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没有说错,红册缺页确实在东宫。
太子从书案夹层取出来时,纸边已经卷了。他没有让内侍递给皇后,只请她隔着门看。东偏殿自皇帝病倒后便被禁军封住,外面说是护驾,里面的人却连一碗热汤都要先验。
皇后看见纸上三十八个名字,先问他拿了多久。
“三日。”
“为何不报?”
太子说,三日前有人把纸塞进东宫卖炭车,附言称长公主借善堂养私兵。他若当时奏报,父皇第一件事会是收走纸,第二件事便是命兵部按名拿人。那三十八人中有妇人、木匠和病者,连兵器都未摸过,却会先因一个“可补”被关起来。
“所以你替他们藏名?”
“我先查了六人。”
太子没有把这件事说成仁厚。他让东宫属吏暗查住址,已经惊动两户;小木就是在那之后匆忙返北,灰姨门口也多过卖糖人。六人中只有一人曾答应遇火帮着抬水,到了东宫抄录里,却被写成“可随时入门”。
“儿臣查错了。”太子道,“可把纸交上去,他们会被查得更重。”
皇后让他把纸送出。
太子没有立即照办。他要求先由大理寺写明:名单只作造册责任之证,不作拘拿依据;任何人若被问话,可以在住处、善堂或公开值房答,不强带入宫。
皇后看着紧闭的殿门:“你如今也学会先谈条件了。”
“是父皇教的。”
这句话不算孝顺,却也不是夺位宣言。皇帝用承爵换停查,长公主用米路换听话,三皇子用军籍换旧队。太子被留在宫里两日,终于明白单说相信谁,保护不了纸上的人。
沈令仪收到宫中传问后,让大理寺照太子所提写了保全说明,但另加一条:东宫此前暗查六户的经过、经手人与造成的迁居也要入卷。保护名单不能替先前惊扰销账。
说明从西华门小食窗递入。太子读完,按了东宫印,才把缺页封进竹筒送出。
竹筒出门后,东宫暗查过的六户也各收到一张回告。不是封口银,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致歉,而是把谁在何日问过邻里、看过什么、抄走什么逐项列明。本人可以要求销掉东宫私抄,也可以把暗查造成的误工与迁居损失报来复核。
灰姨只回了两个字:销名。东宫当着两名外署书吏的面,把她那一行涂去,又将涂前涂后的页都封存,免得日后有人声称从未记过。小木已经离京,回告暂存在驿站,不由亲属代收。另有一户报了三百文误工钱,东宫属官嫌多,太子仍命先核,不许拿对方曾领善堂米来抵。
这些处置不能抹掉他三日前的自作主张,却让那张缺页不再只是皇室兄妹彼此攻讦的凭据。纸上的人第一次能对查过自己的人提出具体要求。
纸与红册裁口完全相合,白檀蜡也来自东宫。只是纸面多出三种笔迹。秦嵩写姓名和住处,雀儿在旁标过善堂饭院;第三种细瘦小字却把三十八人分为三栏:能进门、能送粮、只可传话。
灰姨被列在能进门,小木列送粮,桂圆列传话。与他们本人选择全不相符。
太子称收到时已有小字,没有添写。秦嵩看过拓本,也说不是自己的手。雀儿认得其中两个收笔像公主府旧女史,却不能确认具体是谁。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每栏人数。
能进门十七,能送粮十二,只可传话九人,正好对应北、东、南三门多出的饭数,只是顺序被换过。昨日有人按三门需要重新排了饭票,却沿用了这张三日前的分类。
这说明抽走守卒、让灰衣补门的办法,并非封城后才临时起意。至少三日前,已经有人拿秦嵩的生活账,把三十八个未同意的人分配到三种差事。
三皇子得知缺页来自东宫,立刻要求让太子说明是否私下查营。他没有说太子谋反,只问为何把巡检营可用者藏在东宫。
太子的答复也不客气:“名单是秦嵩与姑母的人所记,营是三弟所建。你们把人算成兵,再来问我为何看见。”
兄弟二人的话都没有解决那三种小字是谁写的。
裴砚舟把缺页拓本带到三门,让守将只看分栏数,不看姓名。军中常把人按弓手、刀牌、辎重分列,却不会写“能进门”这种含混差事;善堂救灾又常分抬水、送饭、照看伤者,也不会把木匠列成只能传话。
这是一张为换门而写的册,不是正常军册,也不是救灾册。
南门守将问要不要立即撤掉所有灰衣人。裴砚舟仍说不必。已经在搬粮、烧水的人照做眼前差事,不因衣色定罪;想拿灰衣接触门闩、钥匙与守军名册者,逐人拦下问由。
当夜,北仓灰衣短工中有两人主动脱下外衣。他们说不愿被当成补门者,却愿继续抬米。柴婶给他们换了旧围裙,工钱照算。
另有一人不肯脱。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妇人,名叫陶嫂,在东门外卖过十年热汤。她说灰衣是善堂发给她御寒的,不是谁的军服,旁人没有权因为坏人也穿过就让她扔掉。
她把袖子卷到肘上,露出一道旧烫疤:“我不进门,不碰钥匙,只送汤。谁再把我写成别的,我就去他家锅上问。”
沈令仪把这句话附在缺页后。
三十八个名字终于从三栏里拆出来。可在纸页最底下,还有一道被油浸淡的批语:缺者,不必再问本人,照旧补齐。
唐见微从皇陵送回的旧抄样恰在此时抵京。她看过批语拓本,指出写字人习惯将“不”字第二笔收进第三笔,这是尚宫局十余年前教女史速记膳册的写法。会这种笔法的人很多,长公主身边旧女史、皇后药房女官和先帝内库书手都有,不能凭一笔认人。
但批语所用墨中混了极细蚌粉。尚宫局为防膳册受潮,只有记入宫食材流转的墨才加蚌粉。换门名册的最后一句,至少曾在宫中掌膳或掌物处落笔,而不是秦嵩在外宅自行添上。
皇后没有立刻召尽旧女史。她先封存现有膳册,请仍当值者各自确认本人抄页,免得一纸“笔迹相似”又变成先拿人、后补证。阿杳已死,她的旧字也只作对照,不许因无人辩解便把批语算到她头上。
那几个字,与长公主三年前“名额照旧”的私信,不是同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