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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把六份租马契铺在西关税亭。

契上没有裴砚舟的签名,只有军府后勤押。六匹马里两匹属于商队撤离车,四匹是拉粮最快的牲口。若抽走,东行车队至少慢一个时辰。

干粮多两日、伤药翻倍、粗棉改成止血布,任何一项都可解释为北路谨慎,合在一起便是预备交战。

她先问掌柜什么时候收到契。戌时,裴砚舟在军府听见“诱饵”之后一个时辰。

“为什么没报我?”

掌柜说军府称临时征用,不准外传;他怕丢北码头军粮生意,只在总账记了。

沈令仪没有立刻去军府。她先让六名马主知道租契用途尚未说明,任何人可撤。两人当场撤回马,一人要求三倍价继续,另外三人只问是否会有人照顾受伤牲口。

商队开始重新排车。若计划不存在,最多损失半日;若存在,至少不让所有人到最后一刻才知道。

掌柜不愿承担擅停军运的罚金。沈令仪以产权人身份签暂停,罚金先记自己,不让执行停工的人背。她也写明若判断错误,货主损失由商号按契赔,不把“保护大家”变成免赔理由。

寅时,裴砚舟的信到了。

信把原计划、他已改的部分、工牌探子和两处撤离口都写清。没有粉饰,却比他承诺的子时晚了一个多时辰,也比军府第一次动商队物资晚了整夜。

沈令仪读完,把信递给阿葵和掌柜。禾妹的工牌需要先确认。孩子正在临时照看处睡,禾妹本人从昨日下午便没来上工,邻居说她去城南看病母。

探子可能抢牌,也可能与她有关。不能因妇人缺工便抓。

军府封禁解除后,裴砚舟亲自到西关。他一夜未睡,先说:“我晚了。”

没有“但是”。

沈令仪问:“你什么时候决定改路线?”

“亥时前。”

“什么时候知道要用苏氏东家?”

“酉时。”

“为什么第二封到寅时才送?”

他把封门、探子和驿馆安排说完,也承认酉时至子时之间没有外力阻止。他选择先把方案改小。

“我想带着能让你接受的版本来。”

“你改掉的是六匹马和真粮,没有改掉我最后才知道。”

裴砚舟点头:“是。”

阿葵站在旁边,直接问他若沈令仪昨夜没查干粮,今日会什么时候告诉。

“按密使要求,行动前一时辰。”

“一时辰够十八个工人决定孩子往哪送、欠薪谁领、死了以后通知谁吗?”

不够。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

沈令仪没有撕计划,也没说从此不再信他。她让军府停止动用苏氏车马,直到商队成员分别听完风险;已调走的四匹立刻归还,马主损失由军府承担。军队若要继续诱敌,可以另找自愿军车,不能用已经装成普通货队的人。

密使赶来,称她耽误战机。

“战机从何时开始算?”她问,“从你们选中我的车,还是从我终于知道?”

密使拿圣命压她。三皇子也到场,没有替她否定军务,只要求密使出示可强征民车的具体权限。圣命准设伏,不含不告知征用。军府后勤超出范围,先停。

裴砚舟当众承担自己知情后未立即制止征马。他已把六改四,却仍默认先征后说。赔偿与延误军责记在他名下,不推给密使封口。

三皇子问是否需要暂卸伏击指挥。裴砚舟主动把商队相关决定交给另组的军、商、向导三人席,自己只管正面伏兵。这样会减慢军令,却让他不能再一边掌握全部情报一边决定谁该晚知道。

这份承担没有修复沈令仪的感受。

她把两人共持的北境证据副钥取出来,放在税亭桌上:“从现在起,你的秘密军务不再由我共同保管。你需要我知道的,按明示范围交;我自己的调查,也不再把行动底稿留给你。”

裴砚舟看着钥匙,没有碰:“是因为这一夜?”

“是因为这一夜证明那种习惯还在。”

“我可以改。”

“你已经改过许多。可一到你认为更安全的时候,你还是先替我做。”

她没有说永远,也没有用休书威胁。钥匙仍放在桌上,代表权限先分开。婚书、同行路线与已约定的生活事项另行处理,不把所有关系一次推倒。

裴砚舟问她是否还参与诱敌。

“我先问商队每个人。”

“若你决定继续?”

“那是我的决定,不是对你迟告的原谅。”

他接受这句话,转身去归还四匹马。马已被军士喂过,原主检查一匹前蹄磨伤,要求三日药钱。军府照赔,不说反正行动未开始。

上午,禾妹自己回到码头。她的病母确在城南,工牌昨夜被小偷从外衣偷走。她愿辨探子,却要求孩子不去军府。辨认安排在码头隔帘,她只看身形与手,不见押解过程。

探子不是她认识的人。工牌是真的,说明有人能接触工人宿舍。

诱饵计划因此更危险,也可能更接近目标。

沈令仪召集十八名工人、十二辆车的车夫与随行家属。裴砚舟没有入场,只把军方已知风险、撤离路线和无法保证的部分写成三页,由阿葵念。

有人听到第一段便退出,有人要求加钱,有人问能不能只运到山口前。没有人被骂胆小。

十八名工人最终五人退出、四人只做到山口、七人愿走全程、两人暂不决定。退出者照领已做工钱与一日返程粮,继续者增加危险报酬,家属联络方式由本人选。数字并不漂亮,却是真正问过以后剩下的人。

税亭里,那把副钥一直没人收。

日落前,裴砚舟用一只空封匣罩住它,三方签名,暂存县衙。

他没有追上去求沈令仪带回。

晚说的一夜,不能再靠一场即将到来的伏击替他赎回。

那场伏击若赢,是军务的结果;他们之间失去的副钥匙,仍要按另一套时间慢慢处理,不能用战功折算。若输,也不能把后果推给她终于选择知情。决定属于她,军责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