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一夜没回河滩。
他留在旧营库外，把父亲病后所有可确认的日子排在雪地上。每一块木牌是一日：坠马、补令、盖印、追认、下令烧册、停火、最后一次高热。二十七块木牌之后，是空白。
段叔站在旁边，也有自己的十五年空白。
“父亲为什么没有说？”裴砚舟问。
不是问一张军令。他问的是裴靖川为何没在给妻儿的信里留一句借名营，没告诉朝廷原家银另补，也没在死前让儿子知道段崇还活着。
段叔说旧侯写过一封罪己折，托监军带京。监军半路病死，折子失踪；又写过一份给顾明昭的家信，被她烧了。最后，他口述给段叔，要他战后公开。
监军病死有驿站记录，随身匣却由两名护兵送回京，其中一人后来进了东宫。折子可能遗失，也可能被收走。段叔只见封口，没读正文，不能因为旧侯临终说过“罪己”便确定里面真的完整认错。
“你没有。”
“没有。”
裴砚舟抬脚踢散了属于最后一日的木牌。这次没有柱子受损，却仍是一种失控。他很快蹲下，把牌捡回原位。泥沾在“口述”二字上，擦不干净。
“你们每个人都有一段准备说却没送到的话。”他低声道，“最后全由没听见的人承担。”
沈令仪清晨到旧营，不是来安慰。苏氏北码头查出当年无号船停靠东汊四日，随后船上药材被转入宫庄车队。她需要段叔辨认转运人。
裴砚舟问她：“若母亲明明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告诉你？”
这句话带着自己的痛，仍伤到了她。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把航路递给段叔，确认他只认出第四个转弯，不认后段。事情办完，她才说：“我也想问。但在找到她以前，我不会替她编一个高尚理由，也不会为了陪你恨父亲，先恨她。”
“我没有要你陪我恨。”
“你昨夜要我疼一次，今日又问母亲为什么不说。你在找一个和你一样被父母留下的人。”
裴砚舟沉默。
这不是恶意。他失去完整父亲后，想有人站在同一片废墟里。可沈令仪有权按自己的速度面对苏婉清，不必为了夫妻亲近同步崩塌。
裴砚舟道歉没有说“我只是担心你”。他说自己确实想用她的相似处证明并非只有裴家父母选择沉默。沈令仪接受这份说明，不接受问题本身。两人继续同办旧案，也不因一次看见动机就抹掉伤口。
段叔主动离开两人之间，去给牧羊人的羊羔换毡。他没有用长辈身份劝和。
午后，常鹤鸣带来朝廷回文。皇帝要求三日内确定隐籍营是否影响现有边军忠诚，不问原家补偿数额。朝堂关心的是军队会不会乱，不是谁还没拿到衣。
裴砚舟第一次把怒从父亲转向制度：“为何一人的迟疑能变成十五年的规矩？”
常鹤鸣答，因为每任经办者都觉得拆开会出乱子。粮官怕缺饷，户部怕补银，军府怕兵变，官眷怕田契失效，东宫怕边防成为夺嫡口实。没有谁需要亲口下令延续，所有人只要继续用昨日名册。
县丞又补了一项：地方官三年一任，清理旧籍至少要五年，谁先动手谁便在任内只见乱子，看不见结果。考课只记户数是否稳定，不记名字是否属于本人。拖延不是抽象恶习，它每年都能换来一张更好看的升迁考评。
“那便从今日不用。”
“今日城上三成守军与隐籍有关。你停册，谁守夜？”
裴砚舟没有再说一句漂亮话。他提出双轨：现役职责暂保三十日，不因身份核查立即解械；军饷改按本人实际服役临时页发，不再经过借名原家；原家抚恤另列；每人可选择先登记生活称呼，不强迫当场公开真名。
三十日后仍需朝廷给合法身份。常鹤鸣担心临时页又成为下一本永久册。
沈令仪在旁加了一条：每张临时页正面写失效日，三方每十日公开未解决数量；逾期不是自动续，而是经办者亲自说明为何未结。
段叔听见，苦笑：“我们当年也写三个月。”
“所以这次不只写期限。”沈令仪说，“还写期限到了谁站出来。”
裴砚舟把自己名字写在军方责任人一栏，常鹤鸣写现地执行，县丞写民籍衔接。沈令仪只负责苏氏工契和商路材料，不因是世子夫人便包揽军籍。
第一批选择登记的是陆青禾。他保留生活真名，现役状态写暂停缉拿复核，不恢复周衡名下领饷。第二个是现任校尉，他暂不公开原名，只停接触旧册，继续夜守。
第三个来的是校尉妻子。她不愿丈夫突然恢复一个自己从没听过的姓，担心婚书和两个孩子的学籍失效。登记页因此新增“现有亲属关系先保三十日”，身份核验不自动拆婚或停学。
改变没有让军队当日哗变，也没有让所有人欢呼。两名士兵担心饷银更慢，三户原家认为三十日太久，一名借名者连夜离城，被关卡依现有军法拦下。
裴砚舟亲自去处理。他没有命人抓回，只让对方在关外驿棚住一夜，第二日由本人选择回营复核或正式申请退役。擅离责任仍在，身份恐惧也写明。
回城时天已亮。
沈令仪问他是否还想知道父亲为什么没说。
“想。”他说，“但答案不再决定我今天说不说。”
他把双轨处置全文送往京城，也把父亲亲笔暂缓、顾明昭删药与段叔补日一并附上。没有先等一份能让裴家更体面的解释。
驿骑出发后，北门外响起另一队仪仗。
守门兵依新临时页核过随行人数，没有因皇子旗先开门。仪仗在雪里多等了一刻钟，城内没有因此更乱，反而第一次证明边界也能用在即将到来的贵人身上。
三皇子的旗到了，旗后还有十车粮、两车药与一份尚未写原家的收编方案。粮车先到，条件藏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