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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舟把军令合上时,指节压出了白痕。

常鹤鸣命书吏再展开一遍,核对私令与正令的印泥裂纹。裴砚舟却按住卷轴:“先封。”

“你方才只看过一遍。”

“我看清了。”

常鹤鸣没有顺着他。军府查旧令,不能因为旧侯之子说看清便省去复核。他让另一名不属裴家旧部的录事上前,逐字念正文;涉及布防处仍遮住,其余人都能听见。

念到“边事定后”时,裴砚舟起身出了外厅。

小树坐在门边,没有追。他把手炉推还沈令仪:“世子是不是不想承认?”

“他不想再听一遍。”沈令仪说,“不等于纸上的字会消失。”

她也没有借孩子的问话追出去。裴砚舟此刻的痛是真的,军户十五年的损失也是真的。前者不该被嘲笑,后者不能为照顾前者而延后封存。

军令由军府、县衙和军户见证各留一份拓样。小树只按自己的乳名,常鹤鸣最终照约注明。布防遮页另封,开封须军府与大理寺共签。

沈令仪签完才去找裴砚舟。

他站在军府后院的练箭墙前,手里没有弓。墙上旧靶被雪浸得发黑,一支断箭卡在靶心外沿。他小时候在这里学射,裴靖川曾告诉他,箭若偏了,就看第二遍自己站的位置。

今日他不肯看第二遍。

“私令的位置已经交了。”他说。

“我收到了。”

“你来问什么?”

“问你今晚回不回河滩。商队明早去北码头,军中要不要同行,日落前得定。”

她只问行动,不逼他当场评价父亲。裴砚舟却像被这份平静刺了一下:“你就没有别的话?”

“有。你现在未必愿意听。”

“你已经认定他有罪。”

“我认定军令是真的,暂缓也是他写的。至于用药、伤势、段崇为何不停令,都还要查。”

“若今日躺在纸上的人是苏婉清,你还能这样一项项分开?”

院中风声骤紧。

沈令仪看了他片刻:“我已经在查她。”

她列出苏氏军运减税、重复护送费和北码头借军路扩张三项。停分红不是结论,查旧股东也不是替母亲认完全部责任。若发现苏婉清亲笔令女工借死名转货,她一样会保留原件,不会只写母亲救过谁。

裴砚舟低声道:“你没有亲眼见她的字落在害人那一句上。”

“所以你比我更疼。”她答,“可更疼不是更有权封住。”

他猛地抬手,拳头砸在旧靶旁的木柱上。积雪落下来,断箭也跟着一颤。杜锋从廊下迈出半步,又停住。裴砚舟没有伤人,却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失控。

沈令仪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替他包扎。

“你要封多久?”她问。

“一夜。”

“军令今日已经完成三方拓存,原件可以封一夜,不影响别人看自己的支给页。明日辰时开封复核。”

裴砚舟咬紧牙:“你连我喘口气都要写期限?”

“因为别人也等了十五年。”

这句话落下,他眼里的怒终于有了明确去处,却不是她。他转身对常鹤鸣说,封令至明日辰时,自己不参与今晚军议;副将暂代巡防,他只保留突发敌情的应召责任。

常鹤鸣反问:“因为一张旧纸,你连今日的兵也不带?”

“因为我现在会把每个反对都听成替父亲定罪。”裴砚舟道,“这种时候不该下罚令。”

他没有用痛苦证明自己仍适合掌权,暂退一夜是实际代价。杜锋接过巡防牌,先核两处城门换岗,没有把主将失态传成孝子受辱。

交牌也不是一句话就结束。北门刚报一队运盐骡车晚归,副将主张闭门,杜锋要查路引;过去众人会等裴砚舟拍板。裴砚舟站在廊下听见,硬是没有插话。杜锋查明车中有两个冻伤脚夫,按迟归罚银但准入城,承担若混入奸细的责任。决定没有主将也能继续,军府并未因他退开一夜坍塌。

常鹤鸣把损坏木柱估成三钱银,裴砚舟照赔。木柱原本就有虫蛀,木匠只收一钱八分,余款退回。沈令仪没有说他愿赔便算控制住脾气;杜锋也把“主将当众砸柱”记入交牌经过,免得往后只剩一张修缮收据。

回河滩的路上,裴砚舟独自骑马在后。沈令仪的车陷进雪坑,他下意识催马上前,却在军士和商队木匠已经架好杠杆时停住。不是所有危险都需他第一个伸手。

晚饭摆在两顶帐篷之间。沈令仪给他留了一碗粥,没有等他一起吃。粥凉后,乔麦照普通伤患的规矩端去温过一次,再凉便撤。

商队里有人低声议论旧侯果然不清白,也有人骂小树当众逼问不知感恩。阿葵没有替裴家压话,只把两人都从灶边赶开:“领了今日搬粮的钱,就先把湿麦翻完。案子可以争,种粮闷坏了谁也不赔。”闲话没有消失,却没能变成围攻孩子的借口。

小树当夜仍睡在军户帐,不住军府安排的暖屋。他请人写信给母亲,只说看见了军令,不替她判断父亲的衣去了哪里。信由村长与军府各看封口,不看正文。即使打开一条门,也不能让孩子从此负责替七户传递所有真相。

裴砚舟来时已近子夜,手背裂了皮。他自己清洗上药,把今日看过的内容重新口述给杜锋记录。说到父亲私令,他停了两次,最终仍把“若我神志有失”一字不漏地说完。

杜锋问要不要将这句暂列疑页,等段崇出现再录。裴砚舟拒绝:“疑的是它何时生效,不是它有没有写。”这句话说完,他才真正看向裂开的手背,像终于承认木柱没有替他疼。

“明早辰时,我再看原件。”

沈令仪隔着灯影问:“要人陪吗?”

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指定只信旧侯的人。

“让小树自己选来不来。再请鲁爹和一名没在旧营待过的书吏。”

这是他今晚能给出的答案。

不是替父亲认罪,也不是从此不再疼。

只是第二遍,他终于肯让不同的人站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