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进大理寺时,雪又落下来。
沈令仪从衣冠冢回府,身上沾着湿土。听雪堂前厅没有点满灯,只留桌边一盏。裴砚舟坐在东室门口,面前摆着父亲最后三个月的旧药方,没有拆她那份抄信。
“可以看吗?”他问。
“涉及你父亲的四行可以。母亲那句别回沈家,我还要自己留一夜。”
他便只拿四行抄件。
裴靖川已知北边名字,却未敢上报。这与石龛存根里“正式抚恤暂缓”一样,不再允许儿子只把他当成被利用的清白旧侯。裴砚舟读了很久,手指停在“尚未敢报”上。
“他怕什么?”沈令仪问。
“边军空掉,朝廷问罪,或者我和母亲被牵连。”
“你在替他猜。”
“是。”裴砚舟把抄件放下,“我想替他找一个比怯懦更像父亲的理由。”
他没有等她指出便承认了。
阿葵送来两碗热汤,见两人神色便没多问,只把沈令仪那碗里的姜片捞走。她仍记得东家不爱生姜,裴砚舟也知道,却没有抢在她前面做这件事。
沈令仪喝了半碗,才说:“我也想把母亲每一次隐瞒都解释成保护。可她若真的活过坠桥夜,却让我认了六年死讯,我也会怨她。”
“可以怨。”
“你总说可以,像你给我准许。”
裴砚舟顿了顿:“那我收回。你怨不怨,不由我说。”
窗外雪压竹枝,发出一声轻响。两人都笑了一下,不是因为伤已过去,而是他这句话改得有些笨。
沈令仪把那份完整抄信从袖中拿出,放在自己面前。她没有递给他,只念了“别回沈家”一句。母亲为什么不让她回沈家,也许与沈从谦扣信有关,也许是担心方氏、秦家,甚至可能担心苏氏自己留下的人。
“明日我会去问父亲。”她说。
“需要我去吗?”
“不需要。”
“好。我去查七个同名军户和雁关北驿。”
他们各自有路,不必所有危险都并肩才算亲近。
裴砚舟起身取地图时,腰侧伤口牵了一下。他没有装作无事,也没有夸大,只扶住桌沿说:“等一刻。我伤口疼。”
沈令仪没有立刻过去。她问卫清和是否看过,药何时换。得到清楚回答后,才把地图从高架上替他取下。
“追灰车前为何没把伤写进回信?”
“觉得不影响骑马。”
“结果呢?”
“影响了。我在东二坊下马慢了一步,老何多摔了一次。”
这一次,伤不是两人之间用来换心软的东西,而是一个造成别人额外损伤的判断。裴砚舟已把赔偿和错误写入追车记录,明日由谢临渊复看。
沈令仪把地图摊开。七名同名军户分布在雁关周边三县,其中两人已经死亡,一人官册在、生活不明,四人仍有家属领取不同数目的冬衣。若要找“孩子”,不能把七户同时惊动。
裴砚舟用指尖点出北驿外三条旧商路,先问她是否愿听军路判断。
她点头。
他说最慢的一条经过苏氏北码头,冬季常因冻河停运,却最适合带发热孩子,因为沿途有商号药铺。苏婉清若安排转移,不会走军队最快的官道。
“你上次判断母亲路线错过。”沈令仪提醒。
“所以这次只当三条里的一条。先问沿路人,不先调骑堵路。”
地图上那条慢路像一根弯曲的线,穿过七个同名人的生活。春后北行会更容易,可裴砚舟若恢复部分兵职,很可能被朝廷先派过去。
“你想去吗?”她问。
“想。也怕我一旦有兵权,又会觉得先做再说更快。”
他能说出这种怕,比承诺永不再犯更诚实。
夜深后,阿葵来收空碗,故意把桌上唯一的灯也端走,说油账今日只许烧到亥时。前厅暗下来,只剩雪光从窗纸透进。
沈令仪没有回西室。裴砚舟也没有借黑暗靠近。他们隔着桌角坐了一会儿,谈的都是很小的事:北行要带哪一种防冻药,听雪堂炭例够不够,沈令姝试教若失败住哪里。
说到最后,裴砚舟忽然道:“方才在火场外,我想抱你。”
沈令仪抬眼。
“我没抱。不是不想。”
“我知道。”
“现在也想。”
他仍坐在原处,双手放在自己膝上。没有强势靠近,也没有用低声请求逼她给出温柔答案。
沈令仪听见自己的心跳,却没有把它当成同意。她想起新婚夜那口黑棺、他在旧军械库里流下的血,也想起宫门外他停住的那一步。
“我不想被抱。”她说。
裴砚舟点头:“好。”
“但我想靠近一点。”
她绕过桌角,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离得很近,仍没有碰到。裴砚舟抬头看她,问得很慢:“我可以吻你吗?”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雪落在檐上,一点点压住远处更声。她有足够时间说不,也有足够空间后退。
“可以。”她说,“只这一次。今日的可以,不替明日答应。”
裴砚舟站起,却先等她没有退,才俯身吻下来。很轻,带着淡淡药味,停留不过一息。沈令仪没有被圈住,手也没有被握紧。她在他离开前向前半寸,自己把这一息延长。
然后她退开。
谁也没有说原谅,没有借此改门锁、合私账或搬进同一间屋。裴砚舟仍回东室,沈令仪仍锁西室的门。
可她进门前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前厅,没有用一个吻替自己取得追问她心意的权力。
“明早把七户路线给我。”她说。
“辰时前。”
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唇上那一点温度还在。
桌上的完整抄信仍在她袖中。母亲的路、父亲的沉默和北边七个同名人都没有因为这个吻变简单。
但这一次靠近,是她自己选的。
次日是否后悔,也仍由她自己决定。
东室的门随后轻轻合上。两道门仍隔着前厅,一如昨夜;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一扇门替他们决定该靠近还是离开。门内的人都知道,下一步必须重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