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的门从里面插着,门缝下却不断滚出细白的线团。
唐见微抬手要叫守门内侍,沈令仪先弯腰拾起一个。线团缠得很紧,中央裹着半粒炒黄豆,像小孩子哄猫玩的东西。
“里面有猫。”柳婆说。
“也有人。”
沈令仪没有撞门,只隔着门板问:“今年的新袄是灰鼠边,还是青缎边?”
屋里沉默片刻,一个苍老声音答:“都不是。她怕毛,穿了要起疹子。”
门闩慢慢抽开。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只剩薄薄一层,腰却挺得很直。她脚边伏着一只瘸腿狸猫,嘴里还叼着白线团。暖阁里没有床,只有一张窄榻和两只盛针线的旧筐。
妇人先看沈令仪的临时印,再看她身后的宫人:“衣裳是我领的。偷衣也好,冒领也好,照例罚我,别再去翻那张席。”
“新衣在哪儿?”沈令仪问。
“拆了。”
妇人拉开墙边木箱。十五年来的绫、绸和棉被裁成小块,有的做了鞋面,有的补在婴孩棉袄上,还有几条扎腿布。没有一件完整新衣。
“给谁了?”
“病孩子、守夜宫人、出宫没盘缠的丫头。记不全。”
内廷监事跟来后脸色难看:“宫物私拆,你倒说得理直气壮。”
妇人跪下,却没有求饶:“空席穿不了衣,人穿得了。奴婢一人认罪。”
狸猫被她衣摆带得站不稳,喵了一声。沈令仪蹲下看箱底,那里压着一沓洗褪色的领物条,每年新衣领出后,都有人用不同笔迹记下去向:春杏病中一尺棉,阿谷出宫两尺布,小六儿烧伤三钱药布。
她没有靠偷衣获利,也没有把所有东西都送对地方。两年前一匹绸给了掌事侄女做嫁衣,换来暖阁不被收回;前年两双棉鞋落在了监事的干儿子手里。
妇人没有遮掩:“要保这地方,总得喂饱几张嘴。”
“你叫什么?”唐见微问。
“桂嬷嬷。”
这时门外有人退了一步。沈令仪掀帘,看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宫女抱着一件墨绿夹袄。她自称春杏,十五年前患过肺病,桂嬷嬷从空席衣料里拆棉替她续过命。后来她升了掌事,怕旧事牵连前程,整整十年没来西暖阁。
“今日听说要查,我来还。”她把夹袄放在门槛上,“棉已经穿烂,只剩这层面子。我可以折银。”
桂嬷嬷脸色难看:“谁让你还?当年给你就是你的。”
“可那是宫物。”
“宫里若肯给病丫头一床棉,我用得着拆空席的衣?”
两人隔着门槛争执,谁也不肯先收回手。监事命人把春杏名字记下,春杏的嘴唇立刻白了。她来归还,是怕日后被翻出来,不是准备因少年时那一床救命棉失去掌事位置。
沈令仪翻看夹袄。衣襟后来换过三回,袖口有春杏自己的针脚,早已不是十五年前那件宫物。她让孙文德只记当年领棉数量与桂嬷嬷擅拆责任,不收走今日的袄。
“那我欠的银呢?”春杏问。
“先算当年应给病宫人的药棉。若宫里本来欠你,不能只算你拿走了什么。”
监事皱眉:“如此翻算,每个人都有一笔旧委屈。”
“那便一笔笔看。”沈令仪道,“嫌麻烦,不能让账自己变干净。”
春杏抱回夹袄,没有向她道谢。她走前替桂嬷嬷把门帘钉牢,又从袖中放下半包新棉。桂嬷嬷嘴上骂她多事,等人走远,却把棉塞进最小那双鞋里。
箱中那些碎布忽然不再只是冒领数目。每一块都曾贴过谁的病腿、裹过谁出宫时发抖的手,也有几块确实替有势力的人换来方便。若一概追还,会再次拿走穷人身上穿旧的衣;若一概说成善举,又会让桂嬷嬷替宫中的缺粮和私情担下美名与罪名。
“官册上的名字。”
桂嬷嬷的手按住箱沿,指节泛白:“早不用了。”
沈令仪没有追问,只把那张空席的席签递过去:“你为什么不让人翻它?”
桂嬷嬷看见梅花印,眼神一下变了。她把席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被磨平的针孔,像曾经缝过名字,又一针针拆掉。
“她没有坐过这张席。”桂嬷嬷说,“她出宫那日才十七岁,哪配在上元宴坐席?后来有人说她死在北边,宫里便年年给她留一个位置,好像留了席,就不欠她什么。”
“她是谁?”
“绛雪。”
唐见微猛地抬头。她姐姐失踪前,也曾在信中提过一个叫绛雪的人。
桂嬷嬷却摇头:“别拿官册上的女官来套她。绛雪只是乳母叫的小名。她入宫没领过月钱,也没在尚宫局当差。”
监事冷笑:“没入册的人,宫里为何替她设席?”
“因为她抱出去一个孩子。”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细雪从破缝里落到线筐上。桂嬷嬷俯身抱起瘸猫,像抱着什么太轻、太容易被人抢走的东西。
十五年前,上元前夜,一名高热不退的孩子被裹在雁纹棉袍里,从西角门送出。绛雪跟着走,许诺到了雁关便捎信。她没有说孩子是谁,也不肯让桂嬷嬷看脸。
三个月后,宫里收到一张死报。没有尸首,只有一件旧袄和一缕头发。
“那件袄就是今日送来的?”沈令仪问。
“不是。”桂嬷嬷摸了摸猫背,“原来的袄早被人换走了。现在这件,是后来有人从北边寄回来的。寄袄的人在封皮上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桂嬷嬷望着她,眼里第一次有了迟疑之外的东西。
“请把空席撤了。活人不该靠死人领衣。”
沈令仪把临时印收回袖中:“那就撤。”
监事立刻道:“旧例不是你一句话能撤的。”
“今日先不摆席。”她说,“谁认为空席比活人要紧,明早来西暖阁,当着桂嬷嬷和这些领过衣的人说。”
桂嬷嬷没有谢她,只问:“撤了席,新衣还发吗?”
这个问题比十五年前的秘密更急。
沈令仪看着箱里那些被拆开的布:“发给活人,写活人的称呼。明日你和柳婆一起列,今年谁缺什么。”
桂嬷嬷松开箱沿。那只瘸猫跳下来,拖着线团一路跑出门去。
线的另一头却还挂在旧袄内衬上。唐见微顺着拉开半寸,一小片暗红绸露出来,上面绣着两个极细的字。
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