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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先保孩子明日有书读

蒙堂后门停过药车,孩子们却不知道车里装什么。

巧娘的儿子小禾说,每月初三、十三和二十三,先生会让年长学生搬四只木箱进后院。箱子很沉,偶尔有药味,搬完每人饭牌上减一道欠食。

“你碰过里面的东西吗?”宁秋娘问。

小禾摇头:“锁着。先生说是给生病婆婆的药。”

他十岁,个子比同龄孩子矮,袖口洗得发白。看见母亲来,先把沾墨的手藏到背后,怕她发现自己又弄脏衣裳。巧娘没有问药箱,先拉出他的手,看掌心有没有被木刺划伤。

“上回扎的那根刺呢?”

“先生挑了。”

“用什么挑?”

“绣花针,烧过。”

蒙堂先生并非只会役使孩子。小禾发热时他守过半夜,也允许无饭牌的豆生趴在窗外听课。可他让学生替善堂搬不知内容的箱子,减掉的欠食又没有进入正式工册。

先生姓孟,是落第秀才。他承认药车走蒙堂后门,是秦清源说正门进出会惊扰病人;孩子搬箱比雇脚夫省钱,省下的钱可多买纸墨。

“纸墨真多了吗?”沈令仪问。

孟先生打开柜子。蒙堂今年确实添了三刀纸、二十支笔,孩子不是半点好处都没得。可按每月十二箱、每箱两名脚夫算,省下的工钱足够买十倍纸墨,余钱去了哪里他从未问。

“我只管教书。”

“孩子受伤也归你管。”巧娘道。

孟先生脸红了。他说箱子从未破过,也没想过里面可能是从善堂调走的真药。认错之后,他第一反应是请沈令仪别封蒙堂。

“这些孩子一散,许多人再找不到识字的地方。”

巧娘也立刻道:“不能封。”

她不是替先生求情,而是小禾离开善堂便没有学籍。夫家不认她的婚姻,原籍又报她流亡,孩子能进蒙堂全靠“段吴氏之子”这行不准确的登记。若善堂账案一开,最先停掉的往往不是总管俸银,而是孩子的书和饭。

“你愿意说抚恤兑票和田契之前,要先保什么?”沈令仪问。

巧娘一项项说:“小禾继续上课。我们若搬出去,至少有三个月住处。查我婚事时不当着孩子问他爹是不是亲爹。还有豆生,三日饭牌后不能又没饭。”

她没有先要银锁,也没有要求自己无条件留堂。她知道调查会使现有生活松动,先把最容易掉下去的两名孩子托住。

萧华璋答应蒙堂不停课,却只能保善堂内学籍。若巧娘离堂,蒙堂章程要求孩子一并离开。

“为什么?”沈令仪问。

“位置给住堂军眷子弟。”

“那小禾一旦证明母亲不是官册上的段吴氏,便不再算?”

长公主没有回避:“按现章程,是。”

巧娘冷笑了一声:“查真了,反倒没书读。”

沈令仪没有要求公主立刻改整座善堂章程。她提出先给小禾、豆生和此次身份核验涉及的孩子三个月过渡,钱从蒙堂搬箱未记的脚夫费中出。若最终查明脚夫费已被别人领走,由领款人承担;若无款可追,再由赐田教育项补,不从妇人抚恤里扣。

孟先生愿意继续教,却要求有人支付他增加的课时。他月钱已拖两个月,不能因“为孩子好”再免费承担。

“照原月钱补欠,新增学生另算。”沈令仪道。

巧娘问:“算进谁的债?”

“暂不算孩子和你的债。先从已有教育项核支。”

“若那项也没钱?”

“三个月到期前把缺口写明,再决定谁付。不会悄悄刻到你的木牌上。”

巧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句写下来。”

白芷在门外落笔,孟先生、巧娘和长公主府女官分别按印。小禾趴在桌角,把三个月数成九十天,问若第九十一天还没地方读书怎么办。

“那时再问你想留在这里,还是去别处。”沈令仪道。

“我能选?”

“至少要问你。”

小禾想了想,说想留,因为孟先生教他算粮袋,不只背书。豆生躲在窗外说他想一起学,却没有木牌。

孟先生当天讲的正是分粮。十袋米分给六户,余下多少不能只在纸上算,还要扣霉米和破袋。小禾用善堂饭勺举例,说每人少半勺,一个月也能攒出一袋。孟先生沉默片刻,把这个算法写到黑板上,没有因它会让孩子问起饭堂便换题。

蒙堂并非只有控制,也让孩子学会看懂控制自己的数字。巧娘要保住的正是这一点,而不是替所有管事证明善堂无错。

孟先生第一次主动开门,把豆生叫进来,给他一张旧练字纸。不是收作正式学生,只让三日内先坐最后一排。豆生没有立刻进去,先看巧娘。

“去吧。”巧娘道,“别拿别人的笔。”

孩子进门后,宁秋娘检查药箱停过的后院。地上有当归碎片,也有一层细白粉。白粉不是药,是秦家药库封箱用的滑石,说明至少一辆车在这里换过封绳。

裴砚舟从门外核到的路线也送来:药车进入蒙堂后卸四只真药箱,半个时辰后再装四只外观相同的箱子离开。孩子们搬的是进来的真箱,离开的箱子由秦家车夫自己抬。

真药曾在蒙堂停留,却没有发给善堂病人。

巧娘仍没有让人翻小禾的书箱。她只问儿子是否见过车夫。

小禾说,其中一人右手少半截拇指,每次搬完都会给先生一包桂花糖。糖由全班分,不是封口礼;孩子们甚至盼着药车来。

一个利用孩子搬箱的人,也确实给过他们甜头。

“你能把那人画出来吗?”沈令仪问。

小禾摇头:“我画人不好看。但我记得他唱曲,唱到‘雁回北岸’总跑调。”

比起又一个临时编号,这句跑调的曲子更可能让认识他的人想起来。

蒙堂放学时,巧娘没有带小禾走。她站在门口看儿子背书,终于说:“明日我讲田契。先从我怎么嫁给吴守义讲。”

她愿意说,不是因为银锁被封住。

是因为孩子第九十一天的去处,终于被当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