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川的铜牌先被放到一旁。
裴砚舟看了它很久,最后却对石满仓说:“照你的次序继续。”
箱里还有几十个人没被叫回名字。若因为旧侯的牌出现便让所有人围过来,那些木牌又会变成衬托一个显贵秘密的背景。
石满仓点下一块。
这块木牌已经裂开,包着一角黄布。老人画了一只碗,又在碗旁写“苦”。许豆子想了半天,说乌鹭仓从前有个总嫌粥苦的年轻兵,大家叫他苦生。没人知道本名,他自己也说旧名叫一次便挨一次打。
“外号能入册吗?”沈延问。
“先入。”沈令仪道,“至少有人能听见苦生便回头。等找到他自己,再问愿意写什么。”
沈延皱眉,觉得“苦生”不像能写进官册的名字。许豆子却说,苦生每次听见这个称呼都会笑,听见别人试着喊旧名便躲到仓柱后。对一个被旧名换来惩罚的人而言,外号未必是轻慢,也可能是他少数自己接得住的东西。
于是木牌旁先写:苦生,仓中自认称呼,本名待本人决定。没有字母,没有序号,也没有为了工整替他补一段不存在的户籍。
下一块牌的主人叫罗平。襁褓歪桃的线是妻子绣的,妻子如今在军眷善堂做饭。她以为丈夫五年前死在边地,领过二十两抚恤,却每月要从工钱里扣“代领费”。罗平到底死没死,石满仓不知道,只记得三年前有人还用这块牌从仓里取过冬衣。
一块牌后面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还在继续过日子的家庭。
点到郑九川时,公所外忽然有人哭。一个卖炊饼的中年汉子挤到门口,说自己就是当年被欠三文钱的同伍。众人以为他会扑上来认牌,他却站得很远。
“九川右眉有一道刀疤,这牌谁都能拿。先问石老,他吃饼先掰哪一边。”
石满仓在木板上写:先掰烧焦的,自己吃。
汉子这才蹲下哭出声。他说郑九川不是战死,是被换名后送去守一处私仓,后来想逃,便再没消息。三文钱不是债,是他故意留着,约好还钱那日一起回乡。
“你等了几年?”
“五年。”汉子用袖子擦脸,“头两年每回烙饼都多留一张,后来媳妇骂我浪费,就只在清明留。去年没留,我以为自己放下了。今日一听三文钱,才知道没放。”
他没有请求把牌带回家,只剪下一小段自己围裙的边,放在蓝布旁。若郑九川还活着,看见烧饼铺惯用的粗蓝布,或许也能认出有人仍在等。
沈令仪让他在黄布旁留下自己的姓名和住处,没有让他立刻认定郑九川死亡。旧牌证明有人用过这个名字,不能替失踪者选结局。
一下午,二十七块牌找到了生活称呼、亲友或具体习惯。另有十几块只剩模糊布片,石满仓也记不起来。他没有为了显得有用编造。记不得便写记不得。
点牌并不总有眼泪。有人被认出爱偷酒,有人欠同伴钱,还有一块牌的主人曾帮助看守打过逃跑者。沈令仪没有因为这些人是受害者便删掉难看的部分。被夺走姓名不等于一生无过,恢复一个人也不等于把他修成圣人。
石满仓写到那名打人者时,用力太大,木炭折断。他在旁边补了一句:后来替被打者敷药。两件事都留下。
卢青禾在旁替他磨墨。石满仓每写一个名字,她便把对应药材记在另一张纸上。有些人常年咳,有些人腿伤,有些人怕冷。那不是病案序号,只是若人仍活着,寻找时可问的身体记忆。
“你为何知道?”沈令仪问。
“我替他们配过药。父亲送药时不说姓名,只说一个咳得睡不着,一个伤口逢雨便烂。”卢青禾道,“我从前恨他总不肯说全,现在才知道,有些人自己也不肯让他带名回来。”
“你想继续替他们配药吗?”
卢青禾摸了摸空了一半的药箱:“想。但我要先有能去药铺买药的名字。不是躲在车后收几包别人剩下的。”
沈令仪没有当场许她一张行医文书,只说会请卫清和看她的手艺。能否做女医由能力与现有规矩一步步争,不因她交了银扣便直接换来资格。
隐瞒并非因此全都正确。可在一个名字会招来抓捕的地方,不说有时也是人自己选择的保护。关键是沉默属于谁,而不是掌权者替谁决定。
裴砚舟的伤在午后发热。女医让他回府,他拒绝一次,沈令仪没有争,只把药与一把椅子放到铜牌旁。
“你可以留下。右臂不动,按时喝药。”
“若不喝?”
“我不绑你回去。只是明日你没有体力去查父亲的牌。”
裴砚舟看她一眼,端起药一口喝完。苦得眉心发紧,也没有装作毫无感觉。
旧侯铜牌直到日落才重新被拿起。
牌面磨损远少于其他旧牌,说明真正使用时间不长。边缘的马印确是裴靖川习惯,却比侯府收藏的旧印多一处细小崩口。旧侯去世前最后半年,马印一直完好;崩口出现在他死后被封存期间。
裴砚舟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三次。沈令仪没有催。他认得父亲写字时落腕的力道,认得那枚马印在冬日会因铜冷粘住印泥,也认得父亲每次出门前如何亲手摸马鞍。正因这些记忆真实,他更容易希望这块牌也是父亲亲手留下。
“你在找什么?”她问。
“找一个能证明父亲碰过它的磨痕。”
“找到了吗?”
“没有。”
他说出没有,手指才从铜牌边缘松开。
“有人在父亲死后取出马印,做了这块牌。”裴砚舟道。
“也可能旧牌后来补印。”沈令仪提醒。
“是。”
他们请来旧侯马房的两名老仆。一个认为崩口像真印,一个坚持马印封存后从未离开。两人的记忆冲突,谁也没有被斥作老糊涂。
石满仓却在木板上写:牌到仓时,旧侯已死两年。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送牌那日正逢旧侯忌辰,乌鹭仓难得发了肉。韩世昌亲自把牌交来,要求今后有人持此牌取甲衬、粮与马,都按旧侯亲令放行。
“谁持过?”裴砚舟问。
石满仓写下三个生活特征:一个跛左脚的老兵,一个总戴素银耳坠的女人,还有一个怕狗的年轻文士。
没有新编号,也没有突然完整的身份。三个人得从真实生活里去找。
裴砚舟把父亲铜牌放回布上,声音很低:“父亲死后,还有人在借他的名字下令。”
公所外更鼓响起。
顾明昭派容姑送来半枚铜鱼符,说她知道那枚马印为什么会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