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洗过三遍,仍洗不掉火油味。
白鹤绸庄的老染工把它铺在晨光下,用竹针挑开一根纬线。外层灰浆掺了灶灰与廉价胶,遇水发黏;里面的白丝却捻得紧,能贴着皮肤吸汗,又不妨碍手臂转动。
“不是给普通人做袄。”老染工说,“是给穿甲的人垫肩背。真正军布会盖验印,这批没有,只故意染得像旧货。”
他把布凑到鼻下,又取一小角放进清水。灰浆散开后,水面浮出一点极淡的松脂香。
“北边冷,甲衬要防潮,军坊会用松脂熏库。民间染坊嫌味重,不这么存。”
一名年轻女工却说自己在慈幼院冬衣里闻过同样味道。那些冬衣名义上是商户捐的旧布,孩子穿几日便磨破,里层偶尔露出细白丝。军用好布被做旧后当作低价捐衣,既能解释去向,又能从善堂账上再领一笔善款。
这条路第一次把火场、军衣和普通孩子身上的破袄连在一起,不再只是仓与仓之间移动的货。
裴砚舟没有凭一眼便说出军营来路。他取来自己旧甲中的一小片衬布,只让众人看织法差别。两者粗细相近,锁边却不同:羽林用双回针,灰布用单针,像是赶工,也像缝衣人从未受过军坊训练。
“多少匹?”沈令仪问。
掌柜只能从缺失工页旁的装卸记号估算。近两个月共有九车“瑕疵布”从外地退回,每车二十到三十匹。车到绸庄后不过夜,当日便由另一批脚夫拉走。常婶以为是东家不愿占库房,从没拆开深看。
按最低数算,也有一百八十匹,足够做数百件甲衬。若其中一部分送进善堂,剩下的去了哪里,便关系到一支不在明面上的人马。裴砚舟听见数目时没有下意识调兵,只让旧甲铺裁缝按每匹实际出衣数重算。少一件、多一件,都可能把不存在的军队越算越大。
“谁付脚钱?”
“现银。来人说是旧东家的安排。”
“哪个旧东家?”
掌柜摇头。白鹤绸庄六年间换过两名代管,苏氏旧掌柜病退后,沈家外账房与侯府采买都借用过车队。人人口中的旧东家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沈令仪不再追着称呼打转。她把幸存脚夫请到火场边,让他们从九辆常用货车里认。五人各指不同,只有一个瘸腿少年说,拉灰布的车不在其中。
“轮声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少年用木棍在地上敲出两慢一快:“车左轮补过铁,走平路也响。每次来都停在巷口,不让我们靠近。赶车的给钱很足,只叫抬布。”
这个声音不需要编号。城中补过同样铁轮的车很多,却很少有连续两个月每隔六七日来一次的。秦玉娘听闻绸庄起火后赶来,站在一片湿灰里听完,忽然问少年:“脚钱用什么钱袋装?”
“黑布袋,口上缝一圈白线。”
“秦家票号不用这种袋。”她先把自家撇开,又道,“西城仓行爱用。黑袋耐脏,白线表示当日结清。”
“哪家仓行?”
“三家都用。但只有乌鹭仓雇的车习惯补左轮。”秦玉娘提起裙角,走到一辆烧坏的板车旁,“那边路窄,车靠右贴墙,左轮常碾排水石。半年便要补一次。”
她说完便让自己的车夫把车驶过巷口。左轮补铁敲在石上,果然也是两慢一快。瘸腿少年闭眼听了两遍,却摇头:“像,但不是这辆。拉灰布的车更沉,快的那一下发闷。”
秦玉娘没有因判断被驳便恼,反而把车上两只箱笼搬下,再走一遍。声音轻了,说明那辆货车的异常不只来自轮铁,也来自长期固定的装载重量。
“至少常年拉同一种东西。”她道,“否则不会每次都响成一个调子。”
乌鹭仓不是暗号,是西城一家真实仓库。仓顶常落黑色水鸟,民间叫久了,官契上也沿用了这个名字。它与旧侯真印底部的黑粮蜡早有联系,却一直没有足够理由直接开仓。
如今一片灰布给出了路,却还没给出门钥匙。
秦玉娘看着沈令仪:“你若等大理寺补齐查仓文书,最快明日午后。对方若知道火没烧干净,今夜就会搬。”
“直接闯呢?”白芷问。
“那明日全京城都会说,侯府世子夫人为了查母亲私闯民仓。仓里即便真有军布,也能说是你塞进去的。”秦玉娘蹲下摸了摸灰布,“况且仓契背后有三家商户。你封一处,他们的货也要烂在里面。”
她说的不是官署术语,而是一笔会立刻落到商人头上的损失。
存药材的商户很快赶到,听说可能封仓,当场急得要撞墙。他的川贝怕潮,晚取一夜便要损两成。沈令仪让他带自家伙计先去仓外等,只取自己有货契的药,不碰相邻货架;大理寺的人随后见证。查仓尚未开始,无辜货主已经被给出一条能保住货的路。
沈令仪问:“怎样让他们自己开门?”
秦玉娘抬眼:“查货不够,催债可以。乌鹭仓近来大量雇车,必然要现银。它欠秦家旁支一笔短债,三日后到期。我可以让债主今日登门验抵押物。”
“条件?”
“若查到裴珩经手的布,不许把他与秦家一起先扣下。”
“他的责任逐项算。您要的打包平安,我不给。”
秦玉娘冷笑:“我就知道。”
“可您今日提供仓路,记在您名下,不记秦家。”
秦玉娘的笑意淡了。她替娘家算了半生账,第一次有人把她做的事与姓氏拆开。她没有道谢,只伸手要来纸笔,列出仓中三家货主、债额和最怕耽搁的货物。
“这一家存药,先让他们派人守着;这一家存皮货,离火远;第三家是粮,真封仓时要留通风。”她一边写一边道,“你们查人,我保货。出了霉损,别都来找我。”
沈令仪看着那张安排:“先记在绸庄救火支出,查清后再分。”
火场另一头,常婶再次醒来。她听见“乌鹭仓”三个字,抓住青黛袖子,费力摇头。
“不是把布送进去。”她喘道,“是从那里拿出来。”
灰布并非流向乌鹭仓。
它原本就从乌鹭仓出来,经过白鹤绸庄做旧,再被送往别处。
巷外忽然有脚夫来报:西城今晨一口气雇了十二辆大车,车钱比平日高三倍。
乌鹭仓正在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