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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沟里捞出的黄纸不能证明西账房正在毁证。

纸边有长期水渍,墨汁却是新泼。门内的人可能急于销毁,也可能故意把带“苏婉”二字的废纸送出来,引沈令仪强闯。

京兆府按封存规则要求开门检查火与水患,沈府管事只开外院,不开西账房。他出示沈从谦手令:房内存户部旧文,未经本部不得搜。

户部很快回函,同意三日后派员会同查验。

三日足够一屋纸变成灰,也足够对方做好一屋“应当被找到”的证据。

裴砚舟提出公开现身。

“我向宗正寺确认原委托,西账房便不只是失文案,而是侵改世子文书。大理寺可当日搜查。”

沈令仪没有立即反对。两人依已经签下的同盟规则,各自把代价写在同一张纸上。

公开的收益有四项:托孤书原文得到当事人确认;侯府丧礼与过继失去基础;沈府西账房搜查理由增强;仍在观望的旧部会重新归队。

代价更多:裴砚舟将因隐匿生还、脱离军令接受兵部问讯;真印、副报与所有限知证人可能被统一接管;对方知道他掌握多少;程铎尸身会从“疑似替身”变成直接关系军中欺瞒的证物;沈令仪也会被追问是否窝藏。

继续隐匿则保住调查主动,却让裴昭、顾明昭和侯府继续承担丧名,沈令仪必须以寡妇身份面对沈家,慈幼院中的人也无法借世子公开作证获得保护。

这不是谁更勇敢的问题,两边都有真实损失。

沈令仪又添了一项容易被忽略的代价:程铎仍躺在挂着裴砚舟姓名的停尸院里。裴砚舟多藏一日,程家便多一日不能用真名祭奠他。可若此刻公开而程素娘尚未到京,兵部很可能先以军法犯名义带走尸身,程家连最后确认的机会也没有。

“我欠程铎的,不能再拿他的家人作理由。”裴砚舟道。

“承认欠,不代表立刻选最快的一条路。要问程家能承受哪种程序。”

他们让人加急迎接程素娘,同时请求大理寺在她到京前继续以无名尸封存,不接受兵部单方提取。裴砚舟第一次把自己公开的时间,与一个死者家属的知情权放在同一张决策纸上。

裴砚舟道:“西账房里若有苏夫人死因,你不该因我的身份拖三日。”

“你又在替我决定什么最重要。”

“我是在承担我能承担的代价。”

“公开之后,被接管的不只你。杜衡、潘七、阿禾和那二十八名被控亲属都要承受新审查。你不能把他们的代价写成你的。”

裴砚舟沉默。

他习惯把最危险的一步揽到自己身上,于是也习惯认为只要自己肯付命,方案便足够正当。沈令仪把纸推回去,让他在每项代价后写实际承担人。

“隐匿造成的后果也要这样列。”他说。

“当然。”

两人重新写。裴昭的名分压力由他本人承担,顾明昭继续守着空灵堂,侯府下人因主家生死不明不能另投,沈令仪的婚产与名声持续悬置。这些同样不能被一句“为了查案”抹掉。

最后,公开与否不再由裴砚舟单独决定,也不由沈令仪单独阻止。他们请顾明昭、裴昭、谢临渊和两名证人代表分别陈述影响。

顾明昭主张再等:“我已经认过一次假尸,不急着向京城证明我还有儿子。”

裴昭道:“我不想替堂兄承祭,也不想因为怕被换名就催他出来。”

谢临渊只谈程序:“现有证据足以申请提前查验西账房,不足在理由,不在当事人。可以先补宗正寺被控小吏、原文残墨和三处路线。”

潘七不愿身份公开。他在盐栈刚脱险,一旦案件升为世子诈死,自己会被兵部带回军法线。阿庆则希望公开,认为世子活着能震慑秦兰。

意见并不一致。

韩策起初没有发言。直到裴砚舟问到他,他才承认自己希望世子回来:“旧部已经有三人以为你真死,准备各走各路。但我也知道,他们回来未必是为了证据,可能只想重新有个主子。”

这句话将“旧部归队”从纯粹收益改成新的风险。裴砚舟若靠身份召回所有人,秦兰控制网和十七号冒名者也可能混进来。公开后的第一件事不能是收回兵权,而应是重新核验每一个归来的人。

沈令仪最终提出四十八个时辰的限期。先以现有证据申请紧急证据保全;若被户部或宗正寺再次无理由拖延,裴砚舟准备在第三日辰时到大理寺自报,但在此前不得自行露面。

“你接受时限?”她问。

“接受。但若西账房出现明确火情,我可按紧急例外救人,不能借救火取证。”

“写进去。”

这场分歧没有靠一方让步结束,而是变成了可检查的条件和时间。

紧急保全申请当夜送入大理寺。三名受控小吏的证言、托孤书残墨、赵全路线和周丰身契一并附后,沈令仪本人利益冲突也写在卷首。

谢临渊没有等户部三日回函,依“档案正在外流”的现状,签发只针对排水沟、废纸篓和焚纸炉的临时查验令。西账房主体仍不打开,却先封住三处最可能毁证的出口。

第一处焚纸炉是冷的。

第二处废纸篓只有新抄账。

第三处排水沟挖开后,官差从泥下取出一只铜制防水筒。

筒上没有沈家印,刻着半只反向白鹤。

需要两枚半鱼符同时插入,才能无损开启。

侯府旧侯手里有一半,另一半仍不知所踪。

裴砚舟看见拓图后,第一次主动说:“我的密匣里有另一把钥匙,但不是鱼符。”

沈令仪抬眼:“这句话本该在铜门与半鱼符出现时说。”

“是。”他没有辩解,“延迟披露,按规则记一次。”

沈令仪在规则册上记明:信息本身尚未造成新损失,但因延迟使十方庵线晚查二十日;裴砚舟暂停单独提出暗线行动一次,下一步钥匙使用必须有外部见证。

惩罚不是为了让他难堪,而是让每一次隐瞒都有看得见的后果。他接过册子,亲自签了名字。

那把钥匙不能开筒,却能打开十方庵无名旧卒的香火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