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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昭看过领药签,只说了一句:“名字是我写的。”

严嬷嬷问她四日前为何领玄乌散,她没有回答,转身让容姑关上临渊院的门。

沈令仪跟到门前,没有硬闯。

她让青黛留在廊下,自己与大理寺书吏站在灯照得到的地方,请容姑进去通报:“我不是来搜院,只问三件事。玄乌散是否由夫人亲领,领后放在何处,今夜夹板下的签条为何会出现在药房。”

片刻后,门开了一半。

顾明昭坐在内室外的小厅,案上没有茶,只有一只上锁的紫檀匣。她让书吏停在屏风外,只准沈令仪进去。

“药是我领的。”她再次说,“签条也是我写的。用途与你无关。”

“今夜有人用同一种药栽赃青黛。”

“假药。”

“若搜查时没人坚持拆封,它就会被当成真药。青黛会被带走,我会失去身边最熟悉侯府外事务的人。真药藏在夹层,您的领签压在下面,既能让人相信药确实少过,也能把线索引到临渊院。”

顾明昭的指尖压在匣盖上:“所以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能碰到东西的人,包括我自己这边。夫人不解释,我只能把未知写进去。”

“写便是。”

沈令仪看向紫檀匣。匣锁边有新磨痕,与她母亲遗物箱的假钥匙刮痕很像,但这是顾明昭的私物,她没有伸手。

“夫人知道头七有人要进临渊院。您还在四日前领出足以使人昏迷的药。若这是您的自保安排,至少应告诉负责守院的人;若不是,药现在在哪?”

顾明昭终于抬眼:“你守好自己的人便够了。”

“今夜我若只守青黛,便不会跟着假药查到这扇门。有人希望大房各自藏着秘密,让我们彼此怀疑。”

“秘密不是都能说。”

“那就说能核验的部分。药还在不在,不必交代用途。”

顾明昭沉默良久:“不在。”

“何时不在?”

“九月初八。”

那是婚礼前一日,也是白幡订制后的第二天。

“被偷,还是您交给了别人?”

“我不能说。”

沈令仪起身:“那我会在记录里写,夫人承认领药,承认药已离手,拒绝说明去向。”

“你就不怕这份记录毁掉侯府?”

“怕。但不能因为怕,先让青黛替侯府担一个偷药的罪。”

顾明昭神色冷下来:“一个丫鬟与定远侯府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在家法里,她比侯府轻。在案卷里,谁做的便是谁做的。若为了护家把罪压给她,明日旁人也能为了护更大的家,把棺中人名字压给裴砚舟。”

小厅像骤然结了冰。

容姑往前一步,顾明昭却抬手制止。

“你以为砚舟为什么不在这里?”她问,“他父亲当年也相信每件事都能查清,每个人都该说实话。最后证人死了,旧部散了,侯府两个儿子的名字险些被从族谱上划掉。你刚进门两日,手中只有几张纸,便觉得自己能承担所有后果。”

“我承担不了。”沈令仪道,“所以我才分存证据、请第三方见证,也不逼夫人当众说不能说的事。但承担不了,不等于可以先牺牲最没有自辩能力的人。”

顾明昭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显出近乎疲惫的怒意:“出去。”

沈令仪行礼离开,没有等到答案。

门外,青黛垂着眼:“姑娘何必为了奴婢顶撞夫人?”

“不是只为你。”沈令仪说,“是为了以后他们也不能说,为保侯府可以牺牲我。”

容姑随后送出药房领用簿,称夫人允许再验一次。她走到沈令仪身边时,低声道:“签名是真的,页却未必是真的。”

“什么意思?”

“夫人每次领药,只在当月总页末尾签字,不在单张药签上署名。四日前她领的是一只封好的匣,药房按规矩不该知道匣中为何物。”

沈令仪立即翻查账簿。

记录玄乌散的那一页看似与前后相同,页边却比其他纸窄半分,装订线孔也有重叠。旧孔颜色发暗,新孔露着白色纸纤维,说明整页在最近几日拆下重装。

顾明昭的签名落在页尾,笔迹确真,却与上方字迹墨色不同。有人可能先取得她签过的总页,再把上半页的领用项目换成玄乌散。

“原页在哪?”沈令仪问。

容姑摇头:“夫人没有。”

“那她为何承认领过药?”

“因为她的确从药房领过一只匣,也确实在初八交给了一个人。至于里面是什么,夫人不肯让我说。”

仍是半个答案。

卫清和以灯照新装页,发现纸中没有药房常用的竹丝水纹,而有三枚极淡的空心圆,下面压着一道横线。

与槐花巷头七门牌纸上的记号完全相同。

对方不只知道顾明昭领过密封药匣,还拿到了她签名的旧账页。他们把真事、真签名与假药拼在一起,只为试探临渊院这扇门后究竟藏着什么。

书吏正要封页,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容姑冲出去,只捡到一枚系着细绳的铜铃。

铃舌被布塞住,绳结打成三短一长。

顾明昭隔门看见,脸色终于变了。

“初八那只匣,”她说,“是我交给砚舟的。”

沈令仪重新走到门内:“匣中是玄乌散吗?”

“不是。那是侯爷生前留下的东西,封口一直未拆。”顾明昭看着账页上的记号,“他临终前说,若再见三圆一横,便把匣交给长子。初八夜里,砚舟带回一张有同样记号的旧仓票,我才把东西给他。”

“所以您宁可承认领走禁药,也不肯让人知道匣子存在。”

“若他们只是试探,我一解释,便等于告诉他们东西已经在砚舟手上。若砚舟还活着,这句话会替他们缩小寻找范围。”

这不是毫无理由,却仍把青黛推到了险处。

“夫人可以不说匣中物,却本可说明签药方式不对。”

顾明昭没有辩解:“我以为你能查出来。”

“若我查不出来呢?”

“那便是我看错了你。”

沈令仪胸口发冷。她终于看清这位婆母的第一道门:顾明昭愿意给线索,也愿意赌她的能力,却习惯把别人承受不起的代价当作筛选可信者的门槛。

“以后不要这样试我。”她说,“我若值得合作,不需要先拿我的人去赌;我若不值得,赌输了更救不了侯府。”

顾明昭没有应允,只把临渊院的内门钥匙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