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那句话说完便走了。
沈令仪没有追。回廊两头都是侯府下人,再追问只会逼他立刻否认。肯从严丝合缝的二房里漏出一句警告,已经说明他知道的比愿意说的多。
偏厅内,大理寺寺丞正在整理六份证言。
“陆三的军籍,今日能查到吗?”沈令仪问。
“若是羽林左卫正式军士,名册在兵部。大理寺须先发函,最快也要明日。”
“若有人今日就想离京呢?”
寺丞抬头:“少夫人为何这样问?”
“六人已经知道口供出现矛盾。教他们背话的人也会知道。留在京里,每多问一次便多一处破绽。”
寺丞立即派人去前院,却晚了一步。
六名军士原本安置在侯府外院,周成以追捕余党为由,带许望离府。守门人不敢拦有军职在身的人,只记下他们各骑一匹快马,从东门方向离开。
“去追吗?”白芷问。
“我们没有权力追羽林军。”沈令仪看向寺丞,“但出城要门引,换马要驿券。请大理寺查他们走的是公差还是私路。”
寺丞点头离开。
青黛把顾明昭送来的旧仆名册摊在桌上。名册按年份记录大房用人,裴砚舟少年时的随从、马夫、教习和亲卫一应俱全。沈令仪先找陆三,没有;再查周成和许望,周成四年前调入,许望却完全不在册上。
“会不会是近两年才来的?”青黛问。
“可能。但他既不是世子院旧人,就不该比顾夫人更清楚世子旧伤。”
沈令仪让人把名册送去临渊院,请顾明昭标出她亲眼见过的六人。不到半个时辰,容姑亲自回来,在周成与高平名字旁点了墨,另外四人全无印象。
“大夫人只认得两人?”
“世子在军中用人,不会事事回禀内宅。”容姑道。
“韩策呢?”
“韩副将跟了世子八年,昨夜也在十二骑中,没有回来。”
“失踪六人里包括他?”
“送棺人说包括。”
又是送棺人的说法。
沈令仪合起名册:“三短响是谁教给你们的?”
“老侯爷。”
“裴砚舟会不会用?”
容姑看她一眼:“世子十二岁进军营,自然会。”
“昨夜那三声,有没有可能是他的人留下?”
“也可能是杀他的人从旧军口中学来。”
容姑答得滴水不漏。她转身要走,沈令仪忽然叫住她:“血字是你放回去的?”
“不是。”
“可你亥时来过,两个守灵婆子的说法都对不上。”
“老奴确实来过,却没有开棺。”容姑神色平静,“少夫人若认定是老奴,可以将人交给大理寺。”
“我没有认定。”沈令仪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怕我查到什么。”
容姑握着灯柄的手紧了一分。
“老奴怕的不是您查到什么,是您查到一半便信了不该信的人。”
“谁不该信?”
“侯府里每一个盼着您快些认尸的人。”
她说完便走,没有给沈令仪再问的机会。
白芷压低声音:“她这不就是承认大夫人知道内情吗?”
“不是。她只说有人不可信,没有说自己可信。”
临近午时,大理寺送回门引结果。周成与许望没有走东城门,而是拿羽林军令从北门出城。门引上写的差事是追查青石驿余党,签发时间却在他们接受分询之前。
有人预先为他们准备了离开的名目。
更奇怪的是许望的路引。纸是五年前所发,年龄写二十七,籍贯北雁县。如今的许望看起来最多二十三,口音也是上京人。
“旧路引也可能转发。”寺丞解释,“军中紧急差事,偶有沿用。”
“姓名和籍贯也一起沿用?”
寺丞没有答。
沈令仪又让人去马厩核对。周成与许望骑走的两匹快马并非昨夜从青石驿回来的疲马,而是今晨才由城北驿馆送到侯府,鞍袋中早备了两日干粮和换洗衣物。驿馆收条的落款时间是卯初,那时六人刚把黑棺抬进喜堂,根本来不及临时传话备马。
离开不是他们受询后的仓促决定,而是送棺计划的一部分。两个人负责把尸体送到,一旦侯府接下死讯,便按另一份军令立即退出上京。若沈令仪没有拒认,这些不合常理的准备甚至不会被人过问。
沈令仪把路引拓样与旧仆名册并排。北雁县三个字,让她想起尸体发间的松仁壳和护腕上尚未发现的北境线索。有人不只准备了统一证词,还给军士准备了可以随时替换的身份。
前院忽然来报,剩余四名军士要离府返回羽林左卫营,裴承礼已经同意。
沈令仪赶到时,四人正在牵马。
“大理寺分询尚未结束,诸位此时不能走。”
高平道:“少夫人无官无职,无权扣押军士。”
“我无权,所以没有锁门。只是你们今日走了,明日大理寺正式传唤时若有人不到,逃的是谁,便由谁自己担。”
四人面面相觑。
只有那个叫陆三的男人始终背对她整理马鞍。他身量比名册记录矮半寸,右耳后有一道新蹭掉的油彩,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皮肤。
沈令仪道:“陆三。”
男人动作一顿。
“你的路引呢?”
“遗失了。”
“你五年前死在北雁县,如今又怎么站在这里?”
院中骤然安静。
陆三猛地翻身上马,连缰绳都未系好便向侧门冲去。守门护院下意识闪避,马蹄撞开半扇木门。
白芷急得要追,被沈令仪一把拦住。
“别追人,关门!”
护院这才合力落闩。陆三被堵在门内,抽刀回身,刀锋却没有指向沈令仪,而是劈向灵堂方向。
“拦住他!”
他弃马撞过两个护院,直奔停棺正堂。沈令仪追到门外时,只见他抓起冰盆旁的铜锤,高高举起。
锤下不是血字,不是军报。
是棺中死者那只没有旧伤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