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拾道长生 > 第500章 长青山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垭口背风处有一块半人高的山石。纪尘在石后停了脚,净了手,先办这一路最后一件事。

新配的温养料一开匣,淡淡药香里混着灵植园库房那股陈年草木气。他照蝉衣的法子,把一张新脸一寸一寸覆上去,贴到眉骨,按实,收功。石凹里存着一汪雨水,水里照出来的人,比郭岩年轻些,比陈拙糙些,眉眼平平,在集上打三个照面也未必记得住。

气息跟着收进这张脸里,落到金丹初期那一档。往低里装,装得稳。

从今往后,这张脸叫杜衡。名字是打药册上翻来的,一味平常草药,不贵,不起眼,背阴的山坡上就长。会伺候山的人,顶一个草药名,顺口,也顺理。

袖袋里另有一张纸,是三日前在山外官道大集的告示墙上揭的。边角黄脆,浆糊干成了壳,揭的时候他多按了一息,怕它碎在墙上。开春南下时,他在南边官道上见过同样一张,看了两眼就走了。绕了一个春天,这张纸又在北边的墙上等着他。

他收拾停当,下了垭口。

谷底的旧道是石板路,板缝让草顶开了。道旁一座歇脚亭只剩四根石柱,亭顶整个塌在亭心,断瓦上的苔一层压着一层。

旧道走到头,迎面立着一块碑。

青石碑身,齐整,碑上錾着一个“界”字,字脚押一方指甲大的刻记。他在碑前站了站,蹲下去,看那錾口。

指腹擦过字口,石粉带着新碴的涩,碑面上的风尘倒铺得匀匀的。石头想显老,字口不肯。收刀那一下的习气,他觉着有几分眼熟。

他又蹲了片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离碑十几步,草窝里排着三个浅坑,一个接一个往山里去。最远那个长满了草,最近那个,坑底还露着新土。

碑往山里挪,山往后退。

长阶起头的地方,蹲着两只风化得看不出眉目的石兽。

台阶宽得能并排走十驾骡车。阶缝里青草离离,每一级当心都磨出一道浅窝,是一双一双脚底磨出来的。如今窝里积着草籽。

长阶两旁隔一段就有一座旧棚,棚顶塌的少,空的多。有一座棚里还支着半边灶台,灶口搁着一只缺口的陶壶,壶身的灰积得厚了。半山一片屋舍,门板一块不缺,都好好上着,铜锁的绿锈厚得盖住了锁眼。

这一路见不着火烧刀砍的痕迹。墙是齐的,瓦是全的,人是空的。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风从山顶下来,带着老松脂和冷石头的气味。越往上,山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棚子之间打转。

半山往上,他放慢了脚。东坡的草木绿得正常,西边整面山却透着一层疲色,绿是绿,绿得没精神,草叶尖上先黄了一线。

他看了两眼,把再细看的念头按下去,接着走。看山这行,头一眼用肉眼。应工的人,眼里先得只有活。

山门到了。

门楼的飞檐缺着一角,断茬让多年的风磨圆了。两扇大门,一扇从里头用木杠顶死,一扇虚掩。

他整了整衣襟,叩门。

门缝里先探出半张脸。是位老修士,须眉全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宗门服,袖口磨出了亮。周身气息沉而旧,收得齐整。

“道友找谁?”

“不找谁。”他从袖袋里取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揭了告示,来应工的。”

老修士接过纸,先看他,再看纸。纸上的字,老人应当早就背得出,可他还是借着日头,一个字一个字,看到了落款。

看完,老人把纸折好,折得很慢,递还给他。

“告示是三年前出的。”老人说,“三年里,道友是头一个把它揭下来的。”

门闩在里头响了一声。虚掩的那扇门开了,顶门的木杠也卸了。

“进来吧。”

进门是前庭。

前庭大得种得下一片林子,青石铺地,一眼望不到正殿的台基。石面扫得干干净净,墙根都不见积叶,扫帚印一道压着一道,还是今早的。

他在庭中站了一站。

能住三千人的山门,扫地的人,还在扫三千人的院子。

老修士走在前头引路,问了名姓来路。

“在下杜衡,北边来的散修。在矿上做过几年养脉的活。”

“老夫岑鹤。”老人说,“山上没有知客。门房的事,杂事,都归老夫。”

一路穿殿。殿是一进一进的空殿,殿名的匾都在,漆色沉旧,殿门一律落锁。

他多看了一眼:锁是旧铜锁,锁眼里润着油光。

山下那片屋舍的锁,锈死了。山上锁着的殿,月月有人给锁上油。

过一道月洞门,一股烟火气拦面扑过来。灶院里支着一口大锅,白汽翻涌,糙米和豆子的香气不讲究,压饿。系围裙的老杂役正掀锅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弟子蹲在灶口添柴,扭过头来,睁圆了眼睛打量他这个生人。

岑鹤在前头咳了一声。小弟子缩回头去,柴添得飞快。

天色向晚,半山高处显出一座独殿的灯火来。

远看是一片亮。走出几十步,看清了——那座殿的窗格层层叠叠,从殿脚摞到殿顶,亮着的只有最底下一角的十几扇。一小片黄光,让一大片黑压着。

岑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灯谱殿。”说完,接着走。

客舍在西侧,一排十几间。

岑鹤推开靠头的一间。被褥旧而干净,案上的灯满着油,屋里一股皂角和日头晒过的气味。这排屋子三年里客没住过一位,扫却是天天扫的。

他谢了一声,进屋落了脚。

“灶上有饭。”岑鹤说,“山上的规矩不多,饭点上就一条,过时不候。明日大师兄来问道友的事。”

老人替他把灯点上,看着火苗立稳了,人还站在门口。

“道友。”老人开口,声音不高,“这座山,多少年没生人上阶了。道友还在长阶上,老夫就在门楼上看着了。进了门,老夫在前头引路,也在看。”

“长阶东边那一溜阶石,底下埋着引水的老渠,道友的脚,一步没往那边落。前庭当心那块蒙板的老泉眼,道友绕着走的。方才过殿,檐下平整好走,道友偏拣着弯路走——那几步底下,都过着山的气。”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这位道友——上山不看山,看的是山底下的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