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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拾道长生 > 第486章 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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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料那单活,腊月廿七干完的。

集西骡马行的后院里,一批杂料摊开半个场子:旧阵材、废法器、来路不明的矿石,雪压了半个月,掌柜的越看越心虚。他去了半日,一样一样过手。两件性子还活的挑出来单放;一包遇火要出事的烈料拨到墙角,交代垫上湿沙;几样好料装的空壳指给掌柜看:皮是好皮,胆早叫人换过了,收价收不得。掌柜的在边上看得直吸气:这批料压了他半个月,人家半日就翻了个底。

掌柜的千恩万谢,结了三十块灵石的工钱,又抓了一把红枣硬塞进他袖袋,柜上添了一句话:开春还有活,郭先生别走远。

“不走远。”他说。

出了骡马行,年集正到最盛的时候。汤棚里挤不下人,卖糖霜果子的摊前吊着一串一串的红,脚店伙计踩着梯子挂灯,骡队让着人走,人让着骡走,谁也不急。他没多逛。看料的人,兜里得有行情,盛掌柜给的那沓开春收料行单,他捎在袖里,出集,进谷,回家。

年三十那天,落了点小雪。

上午扫尘。屋里本就干净,扫的是个意思。红纸裁开,他提笔蘸墨,想了想,没写字,只裁了两方齐齐整整的红,一方贴在新门的门心,一方贴在灶间丹炉的炉肩上。屋要过年,炉也要过年。

三日课照走。

入葫芦半刻,圃里头茬药又冒了一层新芽,活土角不知年节,只知晨昏。他蹲在畦边看了看土,看了看光,拔了两根才冒头的杂霉。圃里的活,年三十也不歇。这套章程如今在北边的山里,也有人照着做了。

喂剑照旧。三缕灵力顺着温息砂走完,今夜他多添了半缕。

丹炉里封着一炉养气丹的火,年前起的,年后开炉。炉肩上那方红纸叫炉温烘得发亮。

傍晚起灶,做年夜饭。

新米饭焖得透透的,腊肉切了厚片,蒸在饭上,野菜干拿骨汤发开,滚了一锅。饭菜上桌,他先盛出满满一碗,搁在对面那把新椅子跟前。

上梁那年他就是这么做的。饭搁在那儿,人坐在这儿,各自安稳。

吃完了饭,那碗没动过的,他收回来,拌上热汤,自己吃了,一粒没剩。

小金的年夜饭另有一份:一撮新米蒸的米团,烤得两面焦黄。它捧着啃完,肚皮朝天在灶边摊开,尾巴尖满足地卷成一个圈。过了一会儿,它爬起来,把窝里存的一粒说不上来路的碎石子叼出来,搁在他脚边,又回去躺下。

它也送年礼。那粒石子他收进袖袋,郑重其事。小金守岁守到半夜,到底睡着了,尾巴尖搭在他的脚背上,一夜温温的。

入夜,守岁。

堂屋的灯添满了油。守岁的灯,要亮到天亮。

灶膛里的火拢成慢火,一炉焐到天亮的火。他坐在自己那把椅子里,对面的椅子空着,椅面的松木香还没散尽。

守岁守的是来年。他就着火光,在心里把来年排开:开春,骡马行的活,盛记的丹;入夏,圃里两垄药起头茬,院阵的弦该大喂一回;秋里收药、炼丹、备料;入冬,动身,往北的雪路,岁末赶到碑前,看一眼炉火,歇一夜,双修一回。

一年的日子,头一回排得这么满;也是头一回,一年的尽头有个准地方等着他去。

子时前,那挂小爆竹挑上竹竿,在院里点了。

噼噼啪啪一阵脆响,红屑溅了半院雪。院阵三层弦把声音拢在墙里,官道上听不见,山谷外听不见。这一挂爆竹,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听见,一只鼠捂着耳朵听见,还有一口剑,在葫芦深处听见。

识海里,小锋开了口:

“外头炸的什么?”

“爆竹。过年了。”

静了一阵。

“……剑也过年么?”

“在我家,过。”

剑匣深处,轻轻嗡了一声,又沉下去了。

爆竹烧完,红屑铺了半院。他没扫。集上的老人讲,这层红要留到开春,压一年的口彩。满院的硝烟气被夜风慢慢抬走。他立在院心,朝北望了一眼。

北天晴着,星子低。几千里外那座山里,炉火这会儿应当正旺——她说过,要把火拨旺些。

胸口那枚玉沉甸甸的,不凉不烫。他回屋了。

灯下,他翻开盛掌柜给的那沓收料行单,一张一张看。看料人的守岁,守的就是这些:开春哪家收什么,价码几何,风往哪头吹。头一张,临岭方向收熟铁旧炉件,价比去年抬了一成,山上出料顺,吃料的炉子也多了。第二张,南边收粗符纸和阵墨,价平。

翻到第三张,他的手停住了。

单子是官道上通行的格式,收的是寻常阵材杂料。可单角上另落着一行小字,字极小,笔画却极稳,末尾押着一方小小的记号——

沈记号。

那行小字只有八个字:重价收失性老阵墨。

他把单子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失了性的老阵墨,是死料,坊市上论堆贱卖,没人多看一眼。重价收——天底下没有这路生意。

这不是收料。

这是一盏灯。点灯的人不知道他在哪儿,就把灯挂到天下的集口上,等认得这盏灯的人自己看见。岚川到山根集,隔着大半个中域,这盏灯,亮到了他家门口的集上。

沈家点灯,找的是谁,天下只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他就着灯,算了算年头。当年立约,约期十二年,到下回开墟为止。眼下离开墟,还有约莫五年。

这盏灯,亮得早了。

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应,什么时候应,单子上一个字都没有。灯就是灯,只管亮着。袖袋里那半面乌木对牌安安静静,他的手指在袋口停了停,收了回来。

他把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对折,压在灯座底下。

年还没过完。灯亮着,不催人。

灶膛里的慢火哔剥响了一声。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听着满山谷的静,守着一炉焐到天亮的火。

门在山里,人在关里,路在脚下。

这一回,哪一头,都不是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