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是从主客位上来的。
霍家二老爷生得富态,圆脸团团,笑起来见牙不见眼,一身锦袍绷在身上,腰间玉带上挂着七八样零碎,样样值钱。金丹初期的气机敞着,不收不掩,满厅的烛火都让这股气机压得矮了半分。
当家人陪在主位上,笑得比哭还费劲。三叔公坐在下首,脸铁青,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大小姐立在屏风侧,垂着眼。
这位就是陈先生?霍二老爷看见纪尘进厅,笑声又高了三分,久仰久仰!一进城就听说了,沈家请了位高人,一双眼睛,隔着地皮能瞧见二十年前的旧账!
纪尘拱手,在下首客位坐了,没接这顶高帽。
落座前,一股神识从他周身缓缓碾过,不遮不掩,金丹初期的分量,碾得堂堂正正。纪尘由它碾。碾过去读走的,是个筑基后期的散修阵师,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霍二老爷的笑没变,眼底那点掂量收了回去。
四口箱子在厅心一字排开,都开着盖。
头一箱是四匹云纹绸,俗礼,垫场面的。第二箱一支老参,参须盘着,年份足:给老太爷补身子的。明日的大日子,老人家可不能缺席,兄弟我特意寻的这一支,吊气,最灵。
吊气两个字,他说得又慢又响。当家人的笑僵在脸上。
第三箱抬出来,厅里静了。
箱子里躺着一块旧匾,匾上三个字,沈记阵铺。漆色剥落,匾角还留着火燎的黑痕。
前些日子收拾东街的铺面,伙计从库房翻出来这个。霍二老爷叹了口气,一脸痛惜,想着到底是贵府的旧物,扔了糟蹋,特地送还。物归原主,物归原主啊。
东街那间铺子,前年让霍记压垮的。如今那块匾从霍家的库房里抬出来,摆在沈家正厅当中。
三叔公的手抖起来,茶盏磕在桌上,当的一声。当家人伸手在他膝上按了一下。
满厅没人说话。霍二老爷笑眯眯地,等着看沈家人的脸色,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很受用。
第四箱,他拍拍手,是给陈先生的。
箱里是一座三尺见方的阵盘,崭新,盘面纹路银亮,一看就是下了本钱的货。霍二老爷身后闪出个随行的供奉,五十来岁,筑基后期,下巴抬着。
霍记新制的护宅盘,城里如今卖得最好的一款。供奉把阵盘请出来,摆在纪尘面前,听闻先生好手艺,一日就把沈府的老阵盘活了。这一盘,请先生掌掌眼,也让霍记学个乖。
请人掌眼是客气话。盘子里埋着考题,才是真的。
纪尘没推辞。他绕着阵盘走了半圈,弯腰看了看盘底,又直起身,拿指节在盘面上敲了三处,听音。
好盘。他先说了句实话,纹路走得正,料也舍得。放市面上,这价钱不亏心。
供奉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就是巽位这一道,纪尘的指节在盘面东南停住,轻轻点了点,补过。补的手艺不差,用三年,什么事都没有。三年往后,每逢连阴雨,这一道要闹脾气,闹一回,散半日的灵。买主要是隔得远,只当自家宅子风水不好,怨不到盘上来。
供奉的脸色变了。
那道补痕藏在纹路的拐角底下,做过旧,上过浆,是他亲手做的局。三年,连阴雨,散半日的灵,一个字都没说错。这已经不是看出来,是把他做局时心里打的算盘,原样念出来了。
先生……好眼力。供奉的下巴收回去了,声音发紧。
敢问先生师承哪一路?供奉不死心,追了一句。
野路子。纪尘拍拍手上的灰,坐回去,端起茶,吃这碗饭的,看得多了而已。
他真正看出来的东西,压在茶盏底下没动。那道补痕里垫的引浆符纸,纸厚,浆得匀,边角的坊记压得很浅。同他袖中收着的那半角烧废的符纸,出自一家纸坊。
坊市里用这家纸的未必只有霍记。可这一笔,他记下了。
霍二老爷抚掌大笑,全不当方才丢脸的是自家供奉:好!好眼力!沈家这回是真请着人了!他笑着笑着,话锋一拐,就是不知道,先生这双眼,明日验资的场面上,够不够使。
二老爷这话什么意思?三叔公忍不住了。
没什么意思。霍二老爷站起身,锦袍抖开,慢悠悠往门口走,明日各家老祖都到。凭信入匣,人凭同验,老规矩了。凭信嘛,兄弟我信得过沈家。就是这个字……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得满脸是肉。
老太爷可千万,保重身子啊。
车马声出了大门,正厅里的烛火才重新直起来。
当家人瘫在椅子里,半天,抬手抹了把脸。三叔公盯着厅心那块旧匾,忽然起身,一脚踹上箱盖:欺人太甚!
箱盖合上,把沈记阵铺四个字扣在了黑暗里。这一脚里几分是踹给霍家的,几分是踹给这些年的,听不出来。
纪尘坐着没动,把方才那场戏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到一半,停住了。
席间霍二老爷夸他,说他一日就把沈府的老阵盘活了,这话满城传开也不奇怪,修阵那日围观的人多。可再往前,还有一句:听说先生头一夜进府,就把整座宅阵摸了一遍,敬业,敬业。
头一夜。夜检宅阵那晚,院里只有他自己,回廊上只提过一盏灯。这事福伯不知道,大小姐也是次日才听他说的。
那一夜,还没过他的手。
纪尘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换。挺好。眼的下游在哪一头,省得再费事去验了。从今往后,那只耳朵听什么,得看他给什么。
人散尽,大小姐留在最后。她走到厅心,把那两口箱子看了看,参那一箱,旧匾那一箱,看得很慢。
参留下,给爷爷。她吩咐管事,匾也留下,挂到我院里去。
管事愣了愣,应声去了。纪尘在旁边看着。这位大小姐记账的法子和记仇的法子,是同一种:不上脸,上册子,上墙。
她转向纪尘,声音不高。
明日验资,持约人是我。
纪尘抬眼。
陪我站上去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