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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辕上传来花清礼的咳嗽声:“瞧着,像是有乞丐拦路。”

花清浅掀帘一望,是刘东海。泥浆裹身,脸颊肿得透亮,旁边小厮同样狼狈。昨日那顿拳脚,瞧着没少挨。

刘东海见马车停下,紧走几步,拱手高声道:“车中诸位,可否捎带一程?到了南平镇,必有重谢。”

萧神医目光掠过窗外,没开口。顾承远眉头拧着,手不自觉地搭上伤处。

“龙九,走。”

马车缓缓碾过泥路。身后刘东海的叫嚷被风扯碎,越来越远。

萧神医似笑非笑瞥过来:“人家许诺了重谢。”

花清浅撂下帘子:“您闻得惯那身泥腥?”

萧神医想了想:“受不得。”

车厢里静了一瞬。顾承远忽然低声:“他会不会认出我们的马?”

“认不出。”花清浅说,“车厢换了,他脑子又挨了打。”

萧神医轻轻笑了一声。

小厮望着远去的车影,忽然拽刘东海袖子:“掌柜,那马……眼熟。”

“有吗?”

“像是咱们昨日那匹,车厢倒不一样。”

刘东海压下喉间腥甜,眼底沉下去:“别多想。回了镇上,自会查清楚。”

他攥了攥拳,骨节咔咔响。

顾家老宅门口,里正李江带着人堵得严严实实。李水仙和顾承业挡在最前头,身后是七八个青壮汉子,看样子都是李家本家亲戚。

“承远一只手废了。”李江压着嗓子,倒像是体己话,“地少,往后怎么过?”

他话头一转:“上回的事,我家闺女名声坏了。让时开入赘,两家并一家,我们出几亩薄地。彼此帮扶,不好么?”

李水仙攥着拳,指节泛白:“上回已经说清楚了!”

院里一阵猛咳。周六娘由顾时开搀着,踉跄出来,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绺在鬓边。

“承远受伤……怎么回事?”

“一品楼伙计传出来的。”李江叹气,“说一船货全叫人砸了。客商那边赔得底掉,往后怕也难再拿货。”

周六娘晃了晃,顾时开一把扶住她胳膊。老人喘了两口,没倒。

顾望山从门槛上起身,烟杆往身后一搭:“孩子不愿入赘,强扭的瓜不甜。”

李江脸上那层温和终于褪了。他伸长脖子往院里探,没见到东西,嗓门沉下来:“不愿便算了。可你家牛车一趟趟往外拉,做的什么买卖?顾家村靠山吃山,有什么门道,别藏着掖着。”

顾望山缓缓站直:“绕了半天,冲着这个来的。”

他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去:“我们迁来晚,可也姓顾。承远打猎多了,哪回没分给大家?”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看鞋面。

但很快有人喊:“年景不好!山里的东西是顾家村的,不能独吞!”

“靠山吃山不假,山货谁寻到归谁!”

顾承业往前一步,拦在门口:“擅闯民宅,我们报官。”

他个子高,肩膀宽,往那一杵,几个想往前冲的汉子又缩回去。双方僵着,眼看着就要推搡起来。

乡道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花清浅跳下马车,抬眼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堵在顾家门前。她快步上前,清亮的声音劈开嘈杂:“聚在这里做什么?”

围观村民齐齐回头。

“顾家那个外甥女回来了。”

“还坐的马车呢。”

“果然赚了钱。”

周六娘由顾时开搀着出来,花清浅几步迎上去,握住老人的手:“外婆,您可有受惊?”

“无事。”周六娘拍拍她手背,眼眶发红,“你大舅他——”

“我请了萧神医来给他看手。”花清浅一顿,“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得了信便传开了。”

花清浅手上紧了紧。顾时开凑近,压低嗓子把逼他入赘、又觊觎顾家营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花清浅垂着眼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再抬头的时候,眼底那点温度已经撤干净了。

她转向李江:“里正,带头欺压乡邻?”

李江梗着脖子:“大家日子艰难!”

“日子艰难我认。”花清浅声音不高,但清楚,“愿意分享是情分,不愿也不能强夺。我们做的营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是山里一种土疙瘩。”

“这东西原先都说有毒。当初若一开始就知会诸位,试问,有几个人肯信?还有水塘里的螺,不怕下水的尽管去捞。剪尾吐沙,蒜苗爆炒,也能上桌。”

人群哗然。

“这玩意能吃?平日里敲碎了喂鸡鸭!”

“就靠这个发家?糊弄谁呢!”

花清浅没再答话。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去,有疑惑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眼珠子打转已经动了心思的。

最后落在李江身上。

她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没到眼底。李江对上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泛起一丝凉,那种凉,他在镇上见过,是算账先生在账簿上核对出亏空时才有的眼神。

花清浅走至顾望山跟前把迁移事情说了。

她压着声,“迁去青河,差一纸乡保文书,须里正出具。”

顾望山转头望路边的马车:“你大舅在?”

车帘掀开。顾承远踏下来,眼眶通红,伤手垂在身侧。

周六娘扑上去,攥着他袖子,手指发抖:“儿啊,手——”

“娘,萧神医看过了。静养便能好。”

萧神医下车,冲众人微一颔首。

顾承远转向顾望山夫妇,哑声道:“爹、娘,我们迁去青河,一应事都齐了,只差里正一张文书。”

顾承远把目光递向李江之后,花清浅上前一步,没接魔芋的话头。

“里正。我们迁去青河,差您一张文书。”

李江没接话。

花清浅等了两息,才慢慢开口:“来年若肯种魔芋,我教大家。种出来运去青河,按市价收。”

她停了一息,补了一句:“文书到了,魔芋的事自然算数。”

李江盯着她,喉结动了动。

花清浅回身从车上取了两包冬瓜糖,托在手上递过去:“新出的吃食,跟蜜饯类似。里正拿去待客,也体面。”

李江迟疑着拆开纸包。琥珀色的冬瓜糖露出来,甜味散开,人群一阵低哗。

花清浅看着他:“里正,从前那些事,乡里乡亲的,一笔勾销。”

李江捏着纸包,没吭声。

花清浅站着等。

风卷着糖的甜味在人群里荡了一圈,有人咽口水,有人碰旁边胳膊肘,没人说话,都看着李江。

纸包被他攥得窸窣响。

“文书……”李江开口,嗓子干涩,“明日一早送来。”

花清浅:“可以。”

她转身,声音不高不低:“散了。”

人群散了,李家那帮人走得拖拖拉拉,有人回头瞄了几眼,到底没再停脚。

周六娘站在门口,看着李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嘶”了一声,拽住花清浅袖子往回拉。

“两包冬瓜糖……”周六娘肉疼得直抽气,“那糖我还没尝呢!早知道他那么好打发,我擀面杖抡出去也比糖便宜。”

花清浅扶着她往院里走:“外婆,两包糖换了文书,划算。”

“划算个鬼!”周六娘拿指头戳她额角,没使劲。

顾时开在身后憋着笑:“奶,您要是心疼,回头让浅浅再做。”

周六娘转头瞪他:“再做不要钱?糖不要钱,你当大风刮来的——”话到一半又刹住,捏了捏花清浅的指头,声音软下来半截。

顾承远闷声笑了一下,牵动伤处又皱眉。

花清浅低头扶老太太跨门槛,嘴角弯了弯:“外婆说对。”

周六娘“哼”了一声,扯了扯花清浅的衣角,声音又压下来:“浅浅,那后山的阴坡地……真能种你说的那个什么芋?”

“魔芋。就爱那种不攒水的沙土坡,不跟庄稼抢肥。”花清浅把她扶到堂屋门槛上坐下,“一亩出两百斤打底,镇上收四文一斤。要是肯多费工夫,三百斤也有。”

周六娘掰着手指头,嘴唇翕动,算到一半眼睛亮了:“那……那要是咱们村都种,都往青河送——”

“来年谁家肯种,运去青河,我按四文一斤收。”

周六娘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拿指头又戳她额角:“鬼精鬼精的,跟你娘小时候一样。”